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28. 二十八
    砚舒蹲在花园正中,左右打量,前思后想。

    按村民所述,哀嚎声从李府后花园传出又湮灭,人十有八九是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如金西所言,他跑不远。

    砚推官沉吟,“药渣里可有什么特殊药材?”

    金西抓了一把在手里来回拨弄,“都是些平肝熄风、解痉止惊的…可不便宜~”

    药金贵,侧面说明病情也够危重复杂。

    砚舒颔首,“可需什么特殊的保存方法?”

    “阴凉处即可…”金西脱口而出,可随着指尖的划动,她闻了又闻,更多的药渣子露出了端倪,“有天麻,还有生龙骨…必须得通风。”

    藏于地下,还得通风……

    砚舒和孙琳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园中那座假山。从江南运过来的奇石精心堆叠,错落有致,五孔七窍四通八达,现成的通风好所在。

    时不待我。尹大人不擅闲谈,压制家丁的衙役们也撑不了太久,砚舒围着假山团团转,门路在哪里,却不得其所。

    米兰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轻功高超,此时若能跳上去,居高临下看看也是好的。正念叨着,但见兰妹子飞奔而来,直奔假山背后一块半人多高的巨石。

    金西连忙赶过去帮忙,大力出奇迹!石块被硬生生挪开,露出的竟是一截向下的台阶!

    砚推官大喜,“怎么查到的?!给你记上头功一件!”

    没时间解释,米兰扇开火折子,径直向密道深处冲去,金西壮着胆子跟上,砚舒不忘回头交代琳姐,“快去叫人!”

    同样是地道,同样是藏身,金西越走心越凉。

    密道里清爽、干燥,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药香,没有半点怪异的味道。不同位置开着大大小小各色天窗,上面镶嵌着大块大块的贝母,阳光通过层层过滤,变成了柔和的、泛着青绿的微光。

    光线之充足,反衬得米兰手里的火折子略显多余。

    金西冷笑,还能说什么呢,都是命。

    步梯螺旋向下,往地底扎根约莫有两三丈,药味儿越发浓重,眼前豁然开朗。没容砚舒看清状况,一声断喝劈面而来,“大胆!!明知道大爷怕光还点火!快熄了!”

    砚舒挑眉,妙啊!自报家门,审都不用审了。

    米兰岂能容下第二声斥责,她一剑背扇过去,对方应声倒地,没了声响。砚舒嫌道,“太冲动…”

    她的目光无意间路过金西,只见金西死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宛如木雕石刻。

    循迹看去,砚舒也愣在了当场,一股寒意从脚底飙出,直抓她的心脏。

    床榻之上躺着的是人是鬼?

    说是个空壳,他时不时发出点响动;说是个肉身,他皮包骨干巴巴,没有一丝人气和人样。

    即便胆大如米兰也吓得旧疾复发,剑差点掉地上,“这这这这…….”

    这什么东西?!

    几个人还没回过神,来时路上一阵喧哗,尹大人风风火火赶到。看到此情此景,惊得脚下滑出个趔趄,险些摔倒,

    “怎会!怎会变成了这幅模样!?”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郎君,正当意气风发的盛年,却熬成了一具活骷髅。

    李冠群甩开了看押衙役,迈开箭步冲到了床榻前,扯起了活死人那骨瘦如柴的手,下颌止不住地颤抖,

    “他就剩这一口气了,你就放过他吧……”

    火光照得暗室亮如白昼,加上人声嘈嘈,塌上那物突然爆出一阵嘶鸣,之后浑身剧烈抽搐!李冠群死死压住那抖得几乎要掉落的身躯,“快!拿药!!”

    这副身形,如何还能灌得下药!金西眼疾手快,几根银针扎出去,刺中穴位,病患逐渐安静。

    密室内一阵诡异的安静,只听见那瘦骨嶙峋的病患喉中呼呼噜噜的痰鸣。李冠群面如土色,拿帕子将儿子嘴边的白沫狠狠拭去,再三哀告,“饶了他吧!”

    这还审什么?李家大公子已必死无疑,回头他爹一倒台,没了千年老参汤吊着,这口气随时烟消云散。

    尹大人再也呆不下去了,登登登几步返回了阳间。仰头望着头顶诡谲的飞云,半晌方才下令,

    “回去,写结案文书:大理寺卿李冠群之长子勾结外邦邪教,妖言惑众,大肆敛财,戮杀百姓。现苍天有眼,主谋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该如何处置,恳请陛下圣裁。”

    砚舒立在一旁,手中笔走龙蛇记录着大人的口述,脑中却有一行字在循环往复:「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

    正是沈首辅旧书里的那行朱批。

    返程的左寺小分队只剩下了几名核心成员,功夫好的那几位留在原地羁押案犯,等待大部队进驻接手。一行人行进在人烟稀少的进城官道上,走得漫不经心,却无人担忧自身安危。

    事件被走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甭管官家、嫌犯,谁要敢冒头出来动他们一下,都有杀人灭口之嫌,无异于自投落网。

    金西暗沉的面孔迎着夕阳,眼神空洞,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事已至此,她也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可心中那块烂掉的沉疴,仿佛也被床榻之上那团更加腐坏的魑魅震退了。

    她隐姓埋名过得暗无天日,凶手也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直到今日不得好死。那些她一度以为已经不存在的天道,似乎又回来了,甚至可能一直存在,默默开着天眼。

    尹大人没有坐车,策马而行,他需要透透气。谁能想到,那个幼时逢年过节缠在他膝下讨要红包彩头的孩子,此时气若游丝,两只脚已经快要飘过鬼门关。

    砚推官迎头赶上,“在我与孙推官之前,大人曾将这案子交给过四五个同僚吧。”

    可不是么。

    以尹寺正那中庸的性子,年年旧事重提,就是年年都在提醒——提醒曾经的寺卿大人秉公持正。

    可李大人不以为然,因为他深信,无人真正在意那几个奴婢的死因,更没有新手敢拿自己的前途下注。

    即便查到了李大公子身上,犬子已然那副惨状了,又能如何。从某个侧面而言,他认为那孩子已经受到了惩罚,甚至比刑罚更重,生不如死。

    谁知会碰到这几个赤脚女官。

    天边的泣血残阳,砚舒劝慰道,“作为叔父与同僚,您的责任已然尽到了。”

    无须抱歉。

    尹大人微微颔首,幽幽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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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气。

    天将擦黑,金西进城后立刻跟砚推官告了个假,砚舒担心她另有想法,想让米兰跟着她。金西摇头,“大人放心,我只是去拜会一下家师。”

    李大公子的病症十分蹊跷,年纪轻轻染此恶疾,到底是何病因?金西百思不得其解。另,病患的形容实为可怖,今日他们又离得如此之近,可别传染…

    金西又被带到了药库,金大家手里依然做着精细的活计,“你不跟随推官好好办案,又潜入府中作甚?”

    「潜入」,默认她来不干好事。

    金西汗颜,“今日见一病患,想向大人求教~”

    听完她的描述,金大人沉吟良久,默默从桌案压箱底出抽出一本《罕见症集》递了过去,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多说无益,请自行按图索骥。

    回到小院,孙琳伏案奋笔疾书,米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宝剑,砚舒望着星光漫天发呆,金西则埋首于那本症集。

    白日见闻太过惊悚,此时的集体沉默是一种自我保护与修复。那边金西不知读到了什么医案,脸色越来越黑,最后连眼珠子都开始震颤,猛地起身跑到了院子里,连连作呕。

    砚舒不明所以,走过去看了看,顿时眉头紧蹙,气血翻涌。看她脸色不对,琳姐也围了上前来,看完差点吐一地。

    嫌犯神智不清,老尹也宣布结案,剩下那几位受害者的遗体恐怕是拼不全了。砚舒和孙琳只知道头骨被制成了法器,未曾想过脑中之物的去处。

    按这症集医案上所记,莫非是被所谓的信徒挖出来,当作「圣物」生吞入腹了?!

    难怪会得常人不得之病!

    砚舒周身一阵恶寒,心魔骤生,她蹭地站起身,“跟我一起去趟观音寺!”

    兰妹子一头雾水,“现在?”

    砚舒重重点头。此时她庆幸米兰目不识丁,不知道最好,谁都不要告诉她。

    观音寺内灯火通明,月石长老见到几位女子仓皇而来,连忙迎将进来,“诸位大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砚舒口中腥甜,语无伦次,“长老!多有打扰!请问大师可会作法?!我等急需驱魔!!”

    住持一怔,这是查案受刺激了?但见老和尚起手道,“女菩萨,佛法无边,无奈贫僧只会扶正,若论驱邪,还是道法擅长~”

    说话间,老和尚唤来弟子,“快去传信,请白马观的协修道长过来!”

    转身的功夫,一支信鸽扑棱棱腾空而起。

    一通奔走吹了吹凉风,砚舒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好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师,是晚辈定力不足~今日天色已晚,不必惊扰旁人。”

    月石长老阿弥陀佛,“推官大人,我观音寺的祈福灯能再次长明不灭,多亏大人拨乱反正,鼎力相助,现在能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老衲求之不得~”

    长老说得字字情真意切,孙推官暖声道,“我等都不见外,长老也不必客气。白马观远在京郊,路途遥远,多有不便…”

    半夜三更请人过来,那不叫相邀,那是硬薅…不仁义。月石长老却另有主张,“大人稍安,无须久等,老衲的这位挚友协修,他会腾云驾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