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16. 十六
    余光瞥见大少爷的马车停了,沈兵便知道他没有自作主张,此番他又押中了少爷所想。

    大家都是侍卫,凭什么人家能做到主人驾前?必有过人之处。沈侍卫除了胆大心细刀快,最重要的,就是脑子快嘴巴紧又敢猜~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时隔数日还能精准地记得「砚舒」二字以及其人其事,由此可见一斑。沈兵果断相邀,“二位推官可有公务在身?我家大人的马车就在前面……”

    沈侍卫的后话被一声惊雷打断,砚舒被炸得一哆嗦,“谢首辅大人体恤!!”

    说罢不分好歹一头扎进了雨幕,一路狂奔钻进了沈家的马车。

    留孙推官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她不曾见过沈府家丁,倒是米兰眉开眼笑抱拳打起了招呼,“沈、兄!”

    进了车厢,砚舒四下观望,不禁咋舌,难怪世人挤破了头也要升官。

    锦衣玉食不必多说,连马车都得是三进三出,她亲爹前镇国大将军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排场。

    雨点也是见人下菜碟,打在权贵顶篷的声音都是轻轻柔柔的,车内干爽幽香,车门后面是结结实实一层竹帘,再往后说不定还有纱帘~

    管他外头风吹雨打,关我当朝首辅什么事?总之雨星休想飘出去一点儿。

    孙琳踉踉跄跄追进来,气喘吁吁却大气不敢出,生怕一身狼狈惹人嫌。贵见人并不在场,琳姐松了口气,对着砚舒耳语,“以后若有逃命的活计,我可指望不上你!”

    跑得比兔子还快。

    砚舒蘸干脸颊的雨水,低声道,“你忘了我在月石大师跟前发过的毒誓了?”

    人行于世,哪有那么绝对,万一从前只言片语的「虚言」被神明听见,也作数了呢?真有一道天雷追过来,砚推官咋办,候在原地等着被劈?

    琳姐哑然失笑,两人收声。

    车厢内静谧无声,马车继续前行。首辅大人兴许只想捎她们一程,或者干脆就是空车一辆,沈大人并不在车上……

    这样最好,省一段脚程,下车时道个谢便可。然而车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被人当街拦下。

    一个干练的男声裹着潮气传进车内,“下官礼部侍郎郭之跃,参见首辅大人。今日早朝,多亏大人仗义执言,下官感激不尽。”

    砚舒不禁缩了缩脖子,敢情沈策安就眯在里头,怎么也不出声。

    听着像朝堂之上,沈大人帮这位郭大人吵架,不对,应该是争辩,辩赢了,人家追着道谢来了。

    果不其然,首辅大人淡淡道,“郭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对事不对人。”

    礼数到了,侍郎大人拱手告辞。砚舒和孙琳面面相觑,再装聋作哑就太显无礼了,只得硬着头皮请安,“大理寺推官砚舒,谢首辅大人相送之恩!”

    “嗯……难得砚大人还记得本官。”

    砚舒暗中撇嘴,阴阳怪气的,难怪坊间传你断袖。

    琳姐无声地扯了扯砚舒的衣袖,砚舒无奈,语气只得殷勤了三分,“大人说笑了,下官今日外出办差,东奔西跑的,是有些晕头转向…”

    “哦?什么案子要顶风冒雨去办?”

    首辅大人来了兴趣。

    “呃…大人恕罪,保密~”

    ……

    三句话之内,天儿就聊没了,车内好不容易有的一丝活人气息烟消云散。孙琳汗颜,砚推官也忒耿直了,换个话题变通一下也好嘛。

    原则不能改,但砚舒也不愿那份诡异的沉默卷土重来,“素闻首辅大人博闻强记,下官请教:我朝宗教门派等诸般事宜,归哪里管?”

    典型的没话找话,沈大人若是撇下一句「回你的大理寺问去」,砚舒也没脾气。可今日的首辅大人分外乐于助人,大概是在殿前吵赢了,心情不错。

    “宗派事宜?那倒是问对了时候。去把郭大人请回来…”

    雨路难行,礼部侍郎的马车还没走出这条街,一听首辅大人召唤,立马冒雨折回,“大人有何吩咐?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郭大人切莫淋雨,是大理寺推官有事请教。”

    “呃……”

    郭之跃进退两难,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沈大人是真不愿他挨淋,还是不想让他靠近沈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芙蓉带泪般略带潦草却灵动鲜活的容颜,郭大人心里咯噔一下,难怪方才首辅大人敷衍几句就赶他走;再看到旁边闪出另一张秀丽端庄的面孔,略微又放心了些。

    再风流的大公子,也不能将两位女官都收入掌中吧……

    不容郭大人人多想,砚舒自报家门,“在下大理寺推官砚舒,冒昧请教侍郎大人,现如今京都登记在册的庵观寺庙,哪家香火最盛?”

    “砚推官幸会。”郭大人直言不讳,“据本官所知,把京都现有的山门道场全加起来,也无法与当年的观音寺与城隍庙比肩。”

    砚舒与孙琳对了个眼神,孙推官道,“那大人可否告知,京都乃至我朝哪些小门教派信众者多些?”

    “这个嘛,”郭之跃凝眉,“礼部有各地僧纲司和道纪司报上来的汇总名单,推官可持大理寺关文前来查阅。”

    “谢大人指点…”,砚推官沉吟,“时不待我,若有大理寺的阅密牙牌,可否省去关文申请这一环?”

    “砚推官有阅密牙牌?”

    郭大人吃惊不小。女官上任,这才几天的事,可一想到她能出现在首辅大人的马车里,惊讶转瞬即逝。

    “为查案方便,寺卿大人特别派发了一枚。”

    “那当然可以,二位推官可以随时手持牙牌过来查阅。”

    砚舒拱手,“谢郭大人解惑。今日大雨,我等小官没有车马,首辅大人慈悯,准我们同乘避雨,还请侍郎大人莫要多想。”

    眼神稍加闪烁,便被这女子看出了端倪,郭之跃有点窘,挽尊道,“呃…今日便算是相识了,二位推官若是急用明细,郭某可随时协办…”

    雨势渐收,孙琳看了看天色,对砚舒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兵分两路,我随郭大人去礼部,你与米兰继续去城隍庙?”

    砚舒赞成,“那么日落之前,架案库见。”

    时局有如七月的天气,风云变幻。此时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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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歇,云开雾散,心中所思所想的脉络逐渐清晰,砚舒跪坐在车门之后,对着车厢内行了个大礼,“多谢首辅大人鼎力相帮。”

    篷顶没了毕毕剥剥的落雨声,竹帘和纱帘冷不防全拉了上去,一身赭红官袍青色玉带的首辅大人,砚推官还是首次见到。

    砚舒的目光不敢流连,但只此一眼,「鲜衣怒马少年郎」,脑中蓦然浮出这么一句。难怪世人说起沈家郎君,总会不怀好意地跟一些花边扯上干系,。

    如此巧笑嫣然的砚推官,沈策安也是头回见,他往一旁的凭几上一歪,“你别说,你这一笑我倒记起来点儿事儿。”

    “何事?”砚推官心情上好。

    “原来你是个女的。”

    平素像个汉子一般粗声大气绷着个脸,容易让人忽略她是个女儿家。

    “大人谬赞。敢问大人可有要求男推官也得笑靥如花?”

    砚推官斯文怼人,点到为止。静等着听夜叉咆哮的沈大人顿感无趣,被她这么一说,显得他这个当朝一品首辅不怀好意,心胸狭隘。

    只好硬生生地掰开话题,“郭之跃之所以赶来谢我,是今日早朝,有人提出要将京都的古刹道观拆了,土地另作它用。”

    “哦?!”砚舒猛然抬头,一双星眼猫瞳顿时放大,“何人提的?大人可知是哪座庵观?可是京都北面的白马观?!”

    砚推官顾不了许多,从袖兜中掏出一张舆图,扑过去呈到沈大人跟前,“就是下官画圈儿的这个地方…”

    首辅大人看都没看,更别说确认,刻意与她拉开了距离,躲到凭几的另一头,“朝参要事,焉能妄议。”

    保密~

    碰一鼻子灰,砚舒气结,看着沈策安漫不经心地忽闪着长睫毛,也只得捧着舆图喏喏而退。这位首辅大人真是睚眦必报,不能妄议你提它作甚,瞎耽误功夫。

    城隍庙的查访比观音庙更加顺畅,无他,一条就够——来访的推官是从沈大人的马车上下来的。

    落日熔金,砚舒和孙琳回到架库阁,二人席地而坐,文书摊了一地。

    时至今日,案子的眉目逐渐清晰:凶手要趁白马观没落之机,想方设法取而代之。

    砚舒的眉头上了锁,“犯人若只是单纯的凶残,人死了就结束了,按理说不会有今日朝堂上的后话。”

    琳姐颔首,“我在礼部时,郭侍郎悄声说了几句,今日朝堂辩论,有人提议将京郊的白马观拆除,说白马观人迹罕至,几近荒废,但实属风水宝地,可作为皇家陵园之选……”

    “荒唐!”砚推官斥道,“千年流传下来的香火,岂是说拆就拆的?!”

    “嗯,所以郭大人才会反对。”

    “沈大人也提了一句这事儿,我想要追问,他又不肯多说。”

    败兴之人想起来真是败兴。

    孙琳撇了撇嘴,“再往下,郭大人也不肯多透露……”

    这帮故弄玄虚所谓的重臣,真不够腻歪。砚舒眉头上的那把锁仿佛丢了钥匙,“必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否则也用不着非要沈策安下场,这一架才能吵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