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15. 十五
    观音寺地处闹市,要是让京都百姓看见一个大丫头背着一位小娘子一路狂奔,必然引人侧目。

    恰在孙推官力竭之时,地方到了。

    砚舒看着寺庙斑驳陆离的大门,感慨万千。养屋需人气,变故发生不过三年,庙宇却如同荒置了十年一般。

    石阶上杂草丛生,昔日门前的车水马龙恍如一梦。若不是额匾上「观音寺」三个大字依旧闪着金光,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曾经是京都香火最旺的山门。

    砚舒和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整衣冠,上前叩门,半晌无人应答。米兰尝试着推了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满以为里面也会满目疮痍,谁知庭院干净整洁,草木错落有致,砚舒颇有些意外。大殿巍峨肃穆如常,菩萨金身一尘不染,几位僧人散落在院落各处,正手执扫把闷头打扫。

    孙推官站在甬路正中,朗声道,“长老,民女有礼了~”

    没人搭理。

    砚舒这才注意到,几位高僧鸡皮银髯,行动迟缓,大概根本就没听见。

    她有意加重脚步,走到一位老者面前,施礼道,“民女拜见大师。”

    老僧这才发现院中来人了,连忙放下扫把双手合十,颤巍巍道,“贫僧年迈昏聩,施主见谅!”

    孙琳也走到近前,高声道,“长老,我与舍妹三年前许下夙愿,今日特地来还愿。”

    数月无人问津,忽然天降信徒,老僧有些「受宠若惊」,另外几位僧人也闻声迎来,“施主殿上请。”

    砚舒跟在琳姐身后碎碎念,“何时许得愿?莫要欺瞒佛祖…”

    孙琳气定神闲,“慌什么,当真许过~”

    旧年观音庙香火之旺,信徒之众,京都无可出其右,孙家儿媳当然也来拜过。

    砚舒放下了心,跟着琳姐叩拜上香之后,和一旁的老和尚搭起了话,“大师尊姓大名?”

    长老捻着佛珠,“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月石,乃本寺住。”

    真是今非昔比,区区几位晚辈女宾都能一睹住持的真容了。

    砚舒佯装不解道,“三年前我与家姐前来,那时虽年幼,仍记得寺中香火繁盛,非同寻常,怎么现在如此冷清?”

    冷清到住持长老都亲自出面待客了。

    月石长老凝眉,口唇哆哆嗦嗦,“女菩萨大概久不闻窗外事?实不相瞒,皆因三年前,一位香客在寺内中意外故去,百姓受到惊吓,自此,来寺里参拜的便日渐少了…”

    直至门庭冷落车马稀。

    老师傅面色苍白,心痛如绞,简直快要站不住。侍立一旁的弟子连忙上前搀扶,可大弟子岁数也不小了,一头华发,两人相互扶持一起摇摇欲坠~

    砚舒倒吸了一口凉气,和孙琳连连赔礼,“大师保重!是在下唐突了!请住持上座说话!”

    要是晕这儿了可如何是好。

    长老没扯谎,那就有得谈。坐在大殿的蒲团上,砚推官一改方才的盈盈女儿态,掏出了推官腰牌和阅密牙牌,肃然道,

    “长老,我等是大理寺女官,此番前来正是为了三年前的无头女尸案。”

    月石大师接过令牌捧到眼前,端详良久,摇头一声轻叹,“女菩萨莫不是碰到了什么难事?本寺虽不济,未曾忘记普度众生…来呀!给二位施主端两碗粥!”

    砚舒无语,大师虽一心向佛,但不识货,把她们当成了招摇撞骗的女乞。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砚推官沉下了脸,“月石长老,推官砚舒在观音大士座下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此时门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砚推官这一毒誓发得应时应景,天雷可是现成的。

    月石长老连忙出言相劝,“女菩萨切莫如此!恕贫僧孤陋寡闻,委实不曾听说我朝有女子为官…”

    孙推官微微一笑,“长老可以差人出去打听,女官之事,京都百姓尽人皆知。冒充朝廷命官可是要掉脑袋的,我等如何敢?”

    住持沉吟,随后点了点头,量她们也没有这个胆子,“二位大人需要贫僧做什么,只管吩咐。”

    砚舒将一旁的矮几挪了过来,摊开了纸笔,“不知当年的目击者现在可还留在寺中?……”

    雷声阵阵,细雨绵绵,该问的问完,该查验的现场走了一遍,砚推官带队告辞。

    月石长老挽留,“天公不作美,大人若不嫌弃,留下吃些素斋再走吧。”

    砚推官抬头看了看天,“大师不必客气,时候尚早,我们不饿…..”

    话音未落,兰妹子腹中咕噜噜传出一阵巨响~

    住持忍俊不禁,这就要命大弟子下去准备,砚推官婉拒,

    “长老的好意我们心领,但如今寺中度日艰难,各位高僧不惧清苦拼命维持,我等都看在眼里。我们定然尽心竭力,早日查明事实,助观音寺脱困。”

    推官的俸禄再微薄,貌似也比这几个老和尚的光景强些,砚舒如何忍心分他们的口粮。

    方才月石长老有问必答是公事公办,此时听完砚推官这番话,不禁潸然泪下,

    “推官大人!整整三年!熬不住的孩子们都跑了!只留老衲带这几个老弟子日日忍饥挨饿!就盼着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还本寺一个公道!观音寺在京都屹立千年不倒!若败在贫僧手里!我有何脸面去见历代住持!我死不瞑目啊!!”

    老和尚涕泪长流,匍匐在地,长跪不起。

    霪雨霏霏,道路泥泞不堪,下一程本来是城隍庙,奈何雨越下越大,三个人实在走不下去了。只得先拐进了一家汤饼店,姑且填饱肚子躲躲雨。

    店铺不大,聚着几个靠天吃饭的贩夫走卒。见几个或纤细或匀称或圆润的小娘子进了店,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静默过后,人堆儿中传出窃窃私语夹杂着吃吃傻笑。

    蠢蠢欲动半晌,等砚舒点的酱牛肉端上来后,两个身着粗布短打的莽汉笑嘻嘻地凑近,“娘子点得牛肉未免也忒大~了些,可用哥哥帮忙切切?”

    孙琳直接掩住了口鼻,汗臭味儿太馊。砚舒面无表情往边儿上挪了挪,省得米兰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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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不开。

    迅雷一声钝响,紧接着劈下来一抹闪电。屋里的食客有点恍惚,分不清眼前那道寒光是电母打下来的,还是这娘子手中的快剑劈下来的。

    碟子里的牛肉以迅雷烈风之势被削成了薄片,砚舒故作克制,“出门在外,莫要舞刀动枪…”

    米刀客不动声色,“切、肉。”

    方才还想帮忙的「哥哥」们目瞪口呆,喏喏而退。

    世态炎凉就是如此,脸色再冷也并无鸟用,得兵器够冷才行。

    一剑削出来一大片清净,凭窗对着雨景边吃边谈很是惬意。砚舒对琳姐悠悠道,“城隍庙和另外两处,其实不必太着急前往,估计过程和结果如出一辙~”

    几处案发现场,都人丁兴旺,都不是第一现场,老和尚的描述和仵作的验尸记录吻合,未曾有血液喷溅,只是抛尸于此。

    孙琳点头,低声道,“专挑人流密集处下手,扰得人心惶惶,凶手何其狂妄大胆…在神明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他怎么敢?也不怕遭天谴!”

    京都百姓人均向佛,兼有信道,在佛门净地撒血光,抛尸身,真不怕下地狱。

    “必然是有泼天的好处,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砚推官望着雨帘沉思。

    “好好的千年古刹,被弄得门可罗雀,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勾当能有什么好处。”

    孙推官此时情绪高于思绪,砚舒脑中灵光一现,“好处这不已经现出来了么~”

    门可罗雀。

    案子刚爆出来时不明显,现在搁置三年,两座佛门和两处道场几乎都是从香火奇旺跌落至无人问津。

    “民生多艰,百姓总得有地方求告谒拜……”,砚舒自言自语,继而眼前一亮,“就看这些香客被引到了哪里去!说不定是条路子!”

    孙琳顺着她的思路稍加揣摹,也是豁然开朗,“如此一来,咱们大可以分两路查下去:一是近年来取而代之的山门禅院,二是除去佛道以外,可还有其他教派广有受众~”

    砚舒喜上眉梢,跟聪慧之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正是!”

    确定好方向,心中便不再彷徨,再吃起汤面别有风味。饭毕,雨虽尚未停歇,但二位推官精气神满满,不如一鼓作气接着查。

    可出了小馆,锐气又挫下去了几分。雨也太大了,道路比之前更加难行。谁知隔着重重雨雾,砚推官一脸的愁苦被路过的沈侍卫一眼捕捉。

    电闪雷鸣,街上本就行人稀少,几位女子立于檐下,尤为醒目。沈侍卫乃京都武学奇才,火眼金睛,别人看着糊,他定能看得清。

    沈侍卫勒马靠近马车窗边,“大人,那边好像是大理寺砚推官,看样子是被困在了雨里了……”

    马车徐徐向前,眼看就要走远,须臾之后,首辅大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不是说砚舒最近在整理文书么~”

    一声问询不啻于一声令下,沈兵立刻调转马头,直奔砚舒多雨的小馆,“砚大人!雨大风急!我家大人说要捎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