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子里、在西屋,大理寺卿李冠群寒暄半晌,铺垫半天,其实就为了去翻那几本书。几本大部头的扉页上,赫然印着「沈子安印」。
只有首辅大人私藏的书籍,才会盖上刻有他小字的私印,沈大人果真送书给砚舒了,莫非二人真有些不同寻常?
再说小院儿,半个时辰的功夫,堂屋东屋西屋包括两间耳房里,所有家当焕然一新,后厨锅碗瓢盆成套地送了过来,甚至还有个大澡桶~
从无人问津到嘘寒问暖,孙琳不解,“这是哪一出?”
砚推官拧着眉头环视了一圈,长出了一口气,“咱们就感谢当朝的首辅大人吧!”
孙琳疑惑,“跟首辅大人有何关系?”
首辅大人又没露面。
砚舒也是刚想明白这一切跟首辅大人的关系。
她一直费解,下午沈策安叫她去书房,一不议事,二不闲聊,所为何故?
此时她才想通,他无需说什么,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只要她砚推官出现在沈府,和沈大人见过,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无人在意她是去赴老蔡的感恩局,或是其他,众人看到的只是砚推官到沈大人书房点卯了~
孙琳手上没停,边收拾书架边问道,“你是说,寺卿大人对咱们所谓的照顾,是奔着首辅大人去的?”
“只能是这样。”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孙琳嘴上积德,没直接说砚舒自作多情。
“堂屋门窗大开,东屋离院门口也近,李大人却偏偏往最远的西屋去。桌子上土那么厚,他也不嫌脏,执意要去翻书…”
砚舒翻开书页,露出了那一方猩红的私印,“总不能是冲我本人,我也配?”
“如何不配?”
孙琳正色道,“你才思敏捷,非常人可及,即便跟那些男推官比,也毫不逊色。”
砚舒愕然,“就送了你一条布单子,不至于这么夸我吧…”
孙琳噗嗤一声笑了。在查蔡家掌柜被杀案时她便有体会,砚舒的洞察力敏锐得惊人。
砚舒却笑不出来。她稍加迟疑,将下午诡异的「沈府书房之旅」说给孙琳听,“你说,像咱们这样的末等小官,有何用处?沈大人为何要放这样的八卦阵?”
孙琳沉吟,“总归是有用处。看不出来就先不急着看,时辰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砚舒抿唇,“权名财色…难不成相中了我的色相?”
因为前三样她实在没有,也带不来,样貌还是有目共睹的,虽然年纪大了些…
孙琳也陷入了沉思,“犹未可知~不过按首辅大人的风度与品级,什么样的绝代佳人得不到?”
更何况还顶着那样一副好皮囊。
砚舒颔首,之后用力甩了甩头,干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时局非她这个小小推官能窥破。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说话虽不中听,但多读些书,长点见识,总归没错。
只是没想到,「女推官需要多读文字长见识」,竟成了官场共识。
次日,顶头上司左寺正尹大人把砚舒和孙琳叫到了跟前,指了指案牍上两堆卷宗,
“这是近两年左寺压在案头悬而未决的案子,你们二人分门别类整理一下,看看立秋之前有无重审结案的可能。”
砚舒兴致勃勃而来,此刻宛如一桶凉水浇到底。
蔡家的案子相当于小试牛刀,她没指望同僚们能对她刮目相看,但最起码一视同仁吧?她以为会派给她们什么正经活儿,现在是什么状况?闷在屋里整理文书?被当成金丝雀圈养起来了?
“二位心有不满?是不是觉得本官有眼无珠大材小用了?”
砚舒和孙琳齐刷刷地不吭声。尹大人不捋那几根儿花白胡子了,实在遭不住了,开始揉太阳穴,
“新手初来乍到,都是从端茶倒水誊抄判词开始的。你们二人跳过此步骤,接触到了案宗,已然是进步飞速了。”
说白了就是上回断案实属让你们钻了个空子捡了个便宜,差不多就得了,得回归正轨。
“另外,也别小瞧这些悬案,若今秋之前没个结果,届时朝廷大赦天下,嫌犯就放出去了,案子不了了之,再有冤屈,也无处申诉了。”
砚舒和孙琳对了个眼神,这么说是她们短视了?
到底是砚舒胆子大些,她看着书案上那厚厚一沓「未结绝」,唧哝道,“老手们肯定看过不止一遍,他们都没办法,我们再看又有何用?”
还不是浪费时间。
于无声处,尹大人揉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这丫头反应真够快,
“所有案子加起来近百宗,分到你们手里只有不到二十件,苦主都是女子,正合陛下招募女官的初衷。”
话已至此,孙琳扯了扯砚舒的衣襟,“大人放心!我等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尽力又能如何,”砚舒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即便判了,秋后遇到大赦,还不一样被放出来~”
何苦多这一道折腾。
“砚舒,你可知道「十恶不赦」?”尹大人也不太高兴了,他还是头回连名带姓地叫女推官的名字。
诸如「谋反」「不道」或「内乱」等天理难容、罪大恶极的罪名,是不在大赦范围内的。
“若经你等细查,所犯之罪在那十恶之内,必将重判,又怎能说无用呢?”
这句话才是决定性的。砚舒默默领命,却在临出门之前蓦然回首,眯起双眼道,
“大人,您不会也以为我是什么「首辅门下」吧?那日我去沈府,只是带我的随从去吃顿饱饭而已。”
根本就没想到会碰到沈策安,更不是专程拜会。可砚舒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受苦主家属答谢之事总不能摆到明面儿上讲。
寺正大人抬起了头,“你的私人往来,不必向我汇报,我也不感兴趣。本官若是个善于钻营的,何至于这把年纪才混成个左寺正?”
尹大人无意再跟她二人多说,属于自黑性终止闲聊。
大理寺无人不知,左寺正尹不凡和寺卿李大人是同期高中,同年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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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出京做得地方官。李冠群只用了五年便成了京官,入了大理寺,同样的路尹大人用了近十年。
数十年过去,两人如今的发展更是天壤之别,李大人成了大理寺一把手,老尹则窝在这一方左寺死活升不去了~
旁观者清,众人私下议起来,比起寺卿大人,老尹总是在该世故的时候单纯,该单纯的时候世故,总之就是不合时宜。
孙琳用力扯了扯砚舒的衣袖,二人告退。
眼见二人抱着大堆沉甸甸的卷宗艰难离去,一旁的师爷不禁有些忧心,
“大人,如此这般会不会太冒险?二位推官虽勇气可嘉,毕竟经验不足…”
尹不凡瞥了一眼那两位女子的背影,“经验不足?呵…大可放心,经验不够能用心眼子凑。”
砚舒真是来一示清白的?她不知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吗?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操作一番,不过就是知会顶头上司一声:我这只末等菜鸟虽然活儿没怎么干,但找了个副手,这事儿首辅大人那边儿都没反对,你知道一下~
管她找几个人伺候,反正也不用他这个寺正掏钱养,出了岔子自己兜着就是了。尹大人解开官服盘扣,甩掉了皂靴,呼地一声松了口气,真凉快,
“她与沈大人是有关还是有染,没必要深究。李冠群让照顾她,给她安排一份闲差,这不是也照办了。架阁库里那么多文书,她们看到什么谁管得着?至于后面,推官若执意要查,我这个寺正还能反对?”
师爷颔首,“大人这么确定,砚推官一定会查?”
“你看看她,跟二十多年前的我像不像?你不让她查,她都睡不着觉!”
趁着棱角还尖锐,还分明,做点事情吧,莫要等锋芒错失、变圆滑了再后悔。
将案卷放回架库阁,孙琳留下看着,砚舒回官署去拿她俩的笔墨。同僚大多出去跑案子,屋里没剩几个人,旁边一人见到她,呵呵两声道,
“还是砚推官有福气,大热天不必东奔西跑,上面有人就是好啊~”
砚舒心情较为阴郁,“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啧一声嗔道,“你来左寺第一天我便告知过你,我姓李名斌,文武双全那个斌,你怎么还没记住?”
“嗯,李兄,这回我记住了。方才尹大人问我是否需要帮手,我正琢磨呢,看来这差事是兄台你心之所向,明日我便与寺正大人说,把你要过去,这样你上面也有人了。”
砚舒脸上一本正经,李推官不知其中有诈,慌忙道,“你可千万别!你以为那是什么美差?先好好看看卷宗去吧!尽是得罪人的买卖,莫要挨我!”
砚推官冷笑一声走人。没到手都是福气,真给他又成了晦气,贱嗖嗖。
不过李推官的话吊起了砚舒的胃口,案子棘手是一定的,怎么还得罪人?初出茅庐,她们两个女官名声还没立起来,就要败了?
砚推官撇嘴,不过片刻之后便展颜,怕什么,有困难找上司,实在绕不过去,不妨祭出「首辅门客」的大旗,莫要枉担了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