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孙琳这么一说,砚舒不禁蹙眉。
推官怕鬼,无异于稳婆晕血,实属行业大忌。以后若动不动就被鬼神之说唬得五迷三道,如何秉公断案?
砚舒沉吟片刻,“孙大人莫怕,赶明儿我陪你去趟乌云观,求一道符咒贴在床头,定能降妖除魔,逢凶化吉。”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米兰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砚舒有这点好,你只管对她说你的忧心,她从来不问来龙去脉,也不评价个中曲直,只给出她能想到的解决办法。
当初米兰跟她亲近,也是因为如此。
旧年在汤府做工,她吃不饱,砚舒便叫她每日捡鸡蛋时悄悄留下两个,天黑以后用灶台的余温把蛋闷熟,然后砚舒负责放风,她只管吃。
米兰怕被人当偷蛋贼,砚舒理直气壮,“你干得那些活儿,吃二十个鸡蛋也不过分!踏踏实实吃你的。”
彼时汤府家大业大,谁会注意少两个鸡蛋,放到如今,估计就瞒不住了
现在面对孙推官的困扰也是。
孙琳摇了摇头,“我不是畏惧所谓的鬼神邪祟,我…我其实是怕黑。”
“那好说,咱们暂住一处,你来跟我们挤挤,等搞清楚再说。”
“行。”
孙琳答应得痛快,这有点出乎砚舒的意料,她还以为她多少会客气一下,可见是真的怕。
她与孙推官虽为朝廷唯二的女官,实在算不上相熟,两个人都是非礼勿听的性子,从不打听,当然谈不上彼此了解。
上任后才得知,她俩之所以能被选中,其中决定性因素之一便是,嘴严,对道听途说不确定的事三缄其口,从不妄加评论。
毕竟案情与卷宗,都是要保密的。
夕阳西下,砚舒所在的西屋尚且亮堂,里头有道门,连着旁边的一间耳房。米兰环顾四周,心里抑制不住地狂喜,砚舒适时开口道,
“你住这间耳房行吗?夜里有事我好叫你~”
米兰点头如小鸡啄米,“行!!没、问、题!”
砚舒再转过头跟孙琳解释道,“她叫米兰,小我两岁,是我的旧识。此番我请她来帮忙,对外就跟人说是我的随从,日后也会住在这院子里,还请孙大人多多关照。”
孙推官没有立刻回应,她在琢磨这姑娘说话怎么像炒豆。米兰见她迟疑,生怕她反对,“你、若、遇、到、危、险,也、可、以、叫、我~”
这句话好使,孙琳立刻眼前一亮,“莫非米姑娘是高手?!”
砚舒莞尔一笑道,“高手低手另说,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哦?!”,孙推官有如服下了一帖强心剂,“如何救命?!”
“我、能、带、你、跑~”
……
孙大人大无语,随后自我宽慰,三十六计走为上,也不是不行。
她和砚舒没得选。就目前而言,大奇王朝的初任女官前途未卜,该有的形制、该给的待遇,都如一方白纸。
谁都不知道女官制度能存续几时,说不定明日陛下想起来一句「有失体统」,就将其遣散了。
推官外出走访查案时,都会有衙役跟随左右,可对于她们两个女官,陌生的男同僚跟外男一样暗藏危险。
如今兰妹子敢说,她们就敢信,也只能相信。
想来米兰也是个苦命人,否则拼死拼活的勾当谁会轻易承诺。
孙琳柔声道,“你只管踏踏实实住下,这儿是大理寺,我与砚推官都是朝廷命官,当差糊口的,哪儿有那么多刀光剑影?”
米兰松了口气,“大、人、的、行、李、呢?我、去、搬~”
温馨气氛到此忽然打了个结,孙琳一时无言,须臾之后沉声道,“不必麻烦,我没有行李。”
砚舒挑眉,从她那个青布包袱里抖出来两大张旧布单子,“天气炎热,行李太多都是累赘,你们先各拿一块布铺床,回头咱们去市集上买新的~”
落日余晖洒在那块磨白起球的麻布上,镀上金边的粗布忽然显得不那么粗了。
孙琳默默接过布单子,抱在怀中越抱越紧,半晌方才讷讷道,“我稍年长,以后你们不必拘礼,直呼我名字便可,或者叫我一声姐姐也行。”
“好。”
砚舒一口答应。
“还还还有我!我、叫、米、兰。”
米兰一激动,口吃病差点又犯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好听又崭新的名字。
废了多少力气,她们才拥有了独立的姓名,不必被人叫某人之妻孙氏或家仆某甲,也不必顶着诸如「汤婆子」这种不伦不类、极具羞辱意味的污名。
私下里仍旧尊称彼此为「某大人」略显生分,响当当脆生生地直呼其名多好!
一番闲聊,心扉打开小半,三人身上顿时有了力气。尤其是砚舒,在沈策安那儿梗住的心脉畅通了不少~
几个人里里外外收拾着,院门大开,时不时往外头扔些破烂。不远处,大理寺卿李冠群隐在一棵千年老银杏树后,盯着小院儿内几个人影忙前忙后。
前几日,女推官堂审锋芒毕露,在京都大出风头,一时间传为街巷美谈。案子结了之后,大理寺特别嘉奖了这个「最佳新人」砚舒,可明眼人都明白,嘉奖是奔着首辅大人去的。
沈大人擢升首辅已然三年多了,他不单是大奇建业百年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内阁大学士,还冠绝于三省六部百官之上,独得陛下的信任与赏识。
像李大人这种「冠群」之姿,自然够不到首辅大人冠绝的高度。这二三年间,李大人想方设法跟沈大人拉近关系,都不得其法。
因为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办事向来只考虑一点:这事儿合不合规矩。
譬如直审要案的大理寺卿与当朝首辅套近乎,这就不合规矩,有碍司法公正~
踏破铁鞋无觅处,莫非今日就要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李大人压低了嗓门,转头问身后的小厮道,“没看错?真是沈府的马车?”
“千真万确!大人放心,绝不可能看错!沈侍卫亲自驾着马车,砚推官和侍女从车上下来,还抱着一摞书,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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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的马车亲自送砚舒回来,还派贴身侍卫相送,为了避人耳目隔老远便下车了…
一连串的不寻常串下来,寺卿大人宁可信其有,撩起官袍向小院儿走去。
砚舒等人正围着院子里的水井接力打水,忽听门外一声高叫,“寺卿大人到!”
砚舒和孙琳愣在当场,倒是米兰,听到「大人」二字,条件反射般咕咚跪在了地上。
以二位女推官的品级,连左寺正大人的名讳都是后知后觉,又怎会见过大理寺一把手的真容。
见二人呆若木鸡,随行的副手痰嗽了一声,“二位推官还不施礼?”
李大人慈眉善目道,“欸~都是自己人,不必虚礼。今日听说官宅收拾得差不多了,本官特地过来瞧瞧,二位住得可还习惯?可有什么需要?”
砚舒的眉梢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大官就是大官,想要高瞻远瞩就得目空一切。小院儿里的草皮像牛啃过一样,屋里空空荡荡几乎就是家徒四壁,这还用问,不是需要什么,是什么都需要~
不过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就知足,其他身外之物慢慢添置就是。于是她和孙琳异口同声道,“谢大人体恤!属下感激不尽!”
“好好好~那就好!”寺卿大人笑容满面,和几个随从站在院儿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砚舒和孙琳面面相觑,在气氛变尴尬之前,年长一些的孙推官轻声道,“本应请大人进屋上座,可室内简陋,大人恕罪。”
该走就走吧,好走不送,没地儿能安置您,再待下去也只能干站着。
“哦?”李冠群收起了笑意,扭头对副手道,“不是说都准备好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么?!”
说着便向砚舒的西屋走去,进去一看,床桌椅凳倒确实是有,可因为空置许久,都已经破败不堪。
李大人沉下了脸,“你们就如此糊弄本官?!外头看还像个样子,里头怎么住人?!”
副手慌忙认罪,“大人息怒!家具不是没给推官大人们准备,只是不确定她们有没有心仪的物件要带过来~小的这就差人给换了!”
“要快!”寺卿大人眉头紧锁,踱了两步,随手翻了翻破桌子上的书,“特别是书架书桌还有文房四宝!不得敷衍!”
说罢转身又溜溜达达回了院子,“后厨也马虎不得…”
听得砚舒后背发紧,生怕李大人将灶台茅厕也拎出来交代,连忙道,“大人,其实打扫一下便可,大人不必费心~”
“欸~”,寺卿大人语重心长道,“有不便之处就主动说,你们二人是朝中首批女官,同僚们都看着呢~你们认真办案,大理寺照顾好你们,才不负圣恩呐!”
借着夕阳的余晖,李冠群离开了女官官宅,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对左右道,“去把刘正文和老尹给我叫过来。”
“是!”,左右手闻声而动。
“还有!”李大人竖起了一根手指,“方才交代下去的事抓紧时间办好,女官宅周围加强巡护,至于那两个推官…以后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