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12. 十二
    心无挂碍,砚舒和孙琳一头扎进了卷宗里,看到天昏地暗浑然不觉。

    偌大的架库阁只剩下她们两个,眼前的青灯黄卷字字分明,可楼阁深处,木架层层,昏暗幽深,看着有几分瘆人。

    一口气将手里的十卷看完,砚推官意犹未尽,寺正大人诚不欺我,挑出来的案子触目惊心,件件带血,丝毫没把二位女官当新人,更没拿她们当女人。

    夜幕低垂,砚舒担心孙琳不敢走夜路,“不如明天在继续看吧。”

    声音虽已极尽轻柔,可静谧的屋里忽然出了人声,孙推官心里还是一翻腾。等她的目光无意中划过房檐,差点惊叫出声,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了。

    见孙琳脸色煞白,砚舒立刻抄起了桌案上的镇纸。

    循迹望去,但见屋檐上,一个黢黑的人影倒挂金钟,黑衣黑面,目露凶光,如一只昼伏夜出的巨型蝙蝠。

    砚舒嗓子眼儿发干,口水根本咽不下去,心里凉了半截。以这种姿态现身,必然是个中高手,打不过肯定打不过~

    两人正仓皇失措,不速之客主动拉下了面罩,“你、们、不、回、家?”

    孙琳膝下发软,险些瘫倒在地,饶是修养再好也气急败坏,“好端端的!你上房揭瓦呢!?”

    米兰无声飘进屋里,“怕、人、看看看…见。”

    她属于黑户,隐在官宅后头尚且怕被驱赶,又怎敢在官署里抛头露面,黑灯瞎火也不敢。

    砚舒将镇纸放回了原处,语气仍极尽轻柔,“我已然向寺正大人报备了。明日咱们带好文书,先去京都司户销了奴籍,再回来讨个官舍腰牌。”

    之后,米兰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后门出入大理寺了。当然若是想去前院,还得翻墙,随从不是官差~

    尽管如此,米兰知足,她连连摆手,“别、因、为、我~”

    “不是专门为你,是顺便。”

    明日砚推官要跑一趟京都司户,查案。

    “莫非你那边的也是?”孙琳眯起了眼。

    砚舒点了点头。

    回小院。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个女子走得颇为花哨。

    屋顶瓦片上的动静微不可查,偶尔一声钝响,以为是夜猫子上房,其实是兰妹子在飞身腾挪;地上砚推官和孙推官手执灯笼,踏着月光徐徐并行。

    “你那边是何情形?”,有米兰相伴,砚舒这段夜路走得毫不慌张。

    “有两起案子,都是无头女尸,生前都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分别死于去年和前年上元节前后,一个在观音庙,一个在城隍庙。”

    孙推官答得坦然。

    加上砚舒这边另外两起,四宗命案死状相似,作案手法雷同,连死亡地点都一个路数。

    砚舒不解,“这么明显的连环杀人案,悬在哪里?为何又偏偏发派到咱们手上呢?”

    孙琳不置可否,“未必就是连环杀手,万一是模仿杀人呢。”

    砚推官沉吟,要这么说也有可能,学好不容易学歪简单。

    “至于为何悬而未决,”孙推官一声叹息,“可能跟死者的身份有关吧。”

    几个侍女,而已,大户人家的侍女尤其不值钱,要搁平时,草席一卷便再无后话。这几个之所以报了官,是因为尸身是被平民香客发现的,「死状凄惨,骇人听闻」!

    说白了就是引发舆情了。

    京都府接到案子,若要细查,免不了要深入这几户世家高门调查走访,主人家又没追究,谁乐意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乎静等着时日一过,这事儿淡了,案子便被盖上个「未结绝」,打包递上去了。

    难怪下午那李推官阴阳怪气地说「费力不讨好」。

    “那…咱们若探查一番,也束手无措,也不算错吧…”

    砚舒的句尾微微上扬,孙琳扫过来一眼,似笑非笑,“妹子你莫要试探我,该查则查。”

    砚推官如释重负,“行!”

    有姐姐这句话就行。几宗案件中,受害人之一,便是孙推官的公爹——工部郎中孙大人——府里的丫鬟。

    砚舒与米兰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孙琳可是拖家带口的,连她的姓氏,都是随的夫姓,婆家可没应允和离。

    当初孙琳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来应考,谁也没料到她真能考出来。儿媳要出仕,孙大人不敢抗旨,唯有一点不肯退让——女推官不得改姓,她自始至终都是孙家的媳妇儿~

    想到此,孙推官给砚舒追加了一颗定心丸,“明日去司户查过死者底细后,先去郎中府。”

    “好!”

    砚推官险些拍巴掌,丈许开外的米兰却哑声道,“嘘!!等…等!”

    小院儿近在眼前,兰妹子却拦住了去路,“好好好…像、有、人…”

    孙琳连忙熄灭了灯笼。

    月光铺满院落,虫鸣蛙叫,树影婆娑。砚舒缩在米兰身后,窥视半晌,啥也看不着,于是咣当一声推开了门,“找不见人的话,八成是那只活鬼,这是咱们的地盘儿,怕他做甚?”

    先进来再说。

    米兰还想摸黑搜索,被砚舒叫停,“白天你在家里,可有人出来骚扰?”

    这倒没有。

    砚舒点起了屋里的油灯,“昨夜也无人相扰,若不敢出来,十有八九是个胆小鬼。论先来后到的话,本来就是人家先来的,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怎能断定就是鬼?要是贼寇呢?”孙琳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我的姐啊,”砚舒啼笑皆非,“就咱们这一处所在,有什么可偷?”

    全屋仨人儿攒不齐两床被子,油灯都只敢点豆丁儿大…幸亏昨日寺卿大人前来嘘寒问暖,好歹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否则就是标准的家徒四壁。

    贼不来则已,来了岂止是无从下手,说不定都得可怜她们家穷。

    琳姐姐无言以对。

    不过屋里屋外巡视了一圈后,米兰笃定道,“不是……进进进进了人!就就就~是、是有有有鬼!”

    孙琳轻拍她的后背,“莫急,慢慢说!”

    米兰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灶、上、的、南、瓜、,少、了、两、块!饼、子、也、少、了!”

    砚舒纳闷,“你哪儿来的饼?”

    还有南瓜?现在她们是吃得起菜蔬的情境吗。

    说话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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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身带的褡裢里掏出一块干巴饼子递了过去,那是她中午特地省下来的口粮。

    米兰手指一顿,讷讷地接了过来,“芳、姐、给、的~”

    蔡家嫂嫂芳姐深知人间疾苦,兰妹子出沈府之前,一口气给她打包了七八张大饼,切切地嘱咐,“回去找个通风处晒干,吃得时候上汽儿蒸蒸就软了,十分不便的话,干啃也能管饱…”

    那架势仿佛这胖丫头要出门远行。

    她们这几个女子过得跟苦行僧也没差别,头几个月的俸禄本就寥寥无几,还了租房赊下的帐,根本剩不下,如今厚点儿的被褥都得等下个月放粮以后。

    也没什么好办法,砚舒拔下木簪挠了挠头,转移话题活跃一下气氛,“那南瓜呢?”

    “后、院,马、厩、底、下...”

    砚舒颔首,未再深究。

    这小院儿也不知从前作何用途,问谁都三缄其口,砚推官也没法子,哪怕多讲几句鬼故事也行啊,口风极其严。

    后院的马厩塌了一半,反正从前院也看不着,官家随意除了除草,压根就没给修,半荒着就交差了。

    焉知非福,倒是给米兰留了几棵野菜秧子~

    三个人围坐在西屋幽暗的油灯底下,就着蒸南瓜啃着杂面饼子,是有点噎得慌,但是香。砚舒不忘给兰妹子画大饼,“等过些时日手头宽裕些,咱们也烹羊宰牛买火烛!”

    到那个时候!一口气点它一屋子蜡烛,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砚推官的灯火通明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首辅大人的亮如白昼却是实打实的。山雨欲来,烛光摇曳,沈策安高大的背影占了书房半面墙。

    沈兵正捏着一把纸片,给他家大人念着各门各府的奇闻逸事。什么哪家大人又纳了房姨太太;哪家的公子哥儿又醉酒闹事惹了祸……

    听得首辅大人眉头一紧又一紧,都是些什么烂事儿。

    却还得硬着头皮听,谁让咱们那位陛下闲来最喜欢的放松方式,就是听人扯老婆舌头呢~

    只是难为了沈大人,家国大事和鸡毛蒜皮两手抓,不能让圣上的话落地上。

    眼见少爷的眉心渐渐拧成了蒜头,沈兵快马加鞭,赶紧念完算完。可等翻到下一张,他不由得放缓了语速,“「大理寺卿李冠群夜探女推官宅院」…”

    “什么东西??”

    果然提神醒脑还得靠标题党,沈策安立刻抬起了头,匪夷所思。

    沈兵不敢耽搁,“呃…其实就是「李大人到访官舍,致慰藉之辞」~”

    “那叫「夜探」?!这谁写的?”

    不得已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侯门轶事本来就火大,加上这条真是火上浇油。

    “确实是入夜了,”沈兵悄然将纸条碾碎,“那天送砚大人回大理寺,天色不早了。”

    “谁让你送的?”

    “不是少爷您说得,「送客」?”

    首辅大人手里的书险些飞出来,“我是那个意思?!”

    “嘿嘿少爷息怒,”沈兵笑嘻嘻地奉上一盏清茶,“这不是顺水推舟,送老蔡一个人情么,人是他请过来的,总得好好地送回去,不能失了礼数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