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9. 九
    老祖母语出惊人,这等言论多危险,相当于是把官场裙带与男女私情深度捆绑,破坏力堪称摧枯拉朽。

    砚推官愣在了当场,脑子嗡嗡响。米兰不敢贸然上前,生怕冲撞了老人家,干脆退而求其次,转身关上了书房大门。

    把谣言先锁在屋里再说吧。

    砚舒抬眸,第一次对上了沈策安的目光。那厮用眼角斜睨着她,一双桃花眼晦暗不明,瞬间让她想起了方才话本子里狡黠的妖狐。

    首辅大人就这般袖手旁观,仿佛事不关己,既不表态也不解释,表情颇有些玩味,好像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往下接~

    老夫人兴高采烈,大少爷又不开口,沈侍卫只得按兵不动,书房里只有老祖母的笑声在一头热地盘旋~

    须臾之后,但见砚舒眉头忽然展开,垂下螓首,两手交于膝前,做出一身娉婷女儿态,屈身深深万福,

    “老夫人真是火眼金睛!这可不能明讲出来啊!”

    沈兵虎躯一震,好端端地,砚大人竟娘们兮兮地行了女子之礼!这是何意!?

    他惊恐地看向他家少爷,沈策安脸上仍旧平静无波,只是唇角不经意间抽动了几下,显然他也没料到。

    这女官居然应下了!她也不想想,就坡下驴容易,事后她该如何收场?!

    如此霞姿月韵的砚舒,米兰从未见过,她纳闷,不知推官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就连进门后一直喜笑颜开的沈老夫人,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她老人家是盼着子安房中能有个女眷,偏房、丫鬟什么都行,能陪着大金孙就好。若是身份实在低微,她就厚着这张老脸去跟宫里讨个恩典,给这丫头寻下个尊贵些的义父义母,改头换面也能进门~

    子安转过年来就二十有八了,同辈男子勤快点的都快有孙辈儿了,他可倒好,清锅冷灶,身边空无一女人,常伴左右的就一个侍卫,一个厨子。

    厨子的孩子已然三岁了,侍卫的亲事也定下了,眼看子安就要变成纯纯粹粹的孤家寡人,老夫人简直是心急如焚。

    她是希望这个眉清目秀的丫头能留在府里,尤其还是个「女官」,既然是官,那必然识字,日后郎情妾意红袖添香,何等惬意~

    只不过这丫头认下的路数有些出人意料,也太过于大方坦荡了。

    寻常姑娘家被人当面点了鸳鸯谱,甭管是真是假,总要娇滴滴拉扯推拒一番,羞答答从下意识地否认,笑而不语最后再点头…

    常见的流程最起码走一下,哪像砚姑娘,好像巴不得让人知道她与子安不清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她这么一来,老祖母反倒迟疑了,“呃…那是自然。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老身断不会出去乱说~”

    首辅大人挑眉,砚推官倒是很会以攻代守。

    但见砚大人冲老人家嫣然一笑,“谢祖母体恤。我虽与他心心相印,但无奈我乃…”

    “砚舒。”

    深沉了一下午的沈大人终于开了金口,嗓音温润如玉,“祖母乏了,请老人家回去休息吧。”

    弦外之音便是,闭嘴吧,你可别给我胡说八道了~

    可从老祖母的角度听来,子安何时直呼过姑娘的名讳?这分明就是在为她解围,生怕她再为难。

    人呼啦一子涌进来,又呼啦一下散了,恍然如梦。砚舒戳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

    沈策安脸色欠奉,“砚推官不是有话要说么,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首辅大人端起来了,砚舒躬身,毕恭毕敬道,“是首辅大人召唤下官在先,应该是大人吩咐才是,下官洗耳恭听~”

    “…”,沈策安一双狐狸眼眯得狭长,不愧为大理寺出身,自带几分讼棍的难缠。

    既然让他说,那但说无妨。

    “陆砚舒,你是想自曝身世,让祖母有所忌惮和提防?”

    砚舒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首辅大人果然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严格上来说,她陆砚舒不单是罪臣之女,还是在逃的钦犯,当年镇北大将军谋反被判满门抄斩,她是唯一的那条漏网之鱼。

    此次报考女官,她是隐去了姓氏,抱着赴死的决心去的。虽然官府的告示写着「不问出身,不看美丑,不拘贵贱,不分高低」,可她已做好了露头便被抓的准备。

    就算命悬一线,她也要冒险一试,否则这辈子一直窝在汤家,生不如死。

    看她低眉顺眼一言不发,沈大人便知道他说对了。

    “幼稚。”沈策安一声冷哼,“祖母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册封的一品老诰命,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这点小事她会在乎?”

    砚舒眼皮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白。

    “越是废棋,越容易被抄底。”

    斜阳穿过西窗,将青砖地切成一块块明亮的豆腐。首辅大人双手背于身后,地上拉起了一幅颀长的影,

    “本官劝你先别急着替人鸣冤叫屈,多读读史册,积累些底蕴吧。”

    这是规劝吗,这分明就是在暗讽她目光短浅还不学无术。

    不过砚舒也没话说。在汤家藏匿这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汤夫人看她一不顺眼就嚷嚷着要去报官,久而久之,她越发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

    眼界还是被吓唬小了。

    垂头丧气地拜别首辅大人,临了砚舒也没搞清楚沈策安叫她过来干嘛。莫非他和沈老夫人提前通过气?刚才那一出都是演的?

    不太像。去茅厕是她提出来的,被沈家老祖母看到一个背影纯属偶然…

    是想借机把消息散出去,让世人误会新人女官不单是首辅大人的门下客,还是枕边人?

    更不可能。今日在书房周围出现的都是沈家亲卫,哪个嘴会不严?除非不想活了。

    砚舒晃了晃脑袋,将这些胡思乱想赶出了脑海。管他呢,反正肯定不是啥好事,多思无益,见招拆招就是了。

    米兰见她出来,连忙跟上,两个人琢磨着怎么离开沈府,肯定不能再从狗洞里钻出去~恰在此时,沈侍卫抱着几本旧书小跑赶来,

    “砚大人,我家大人挑了您几本书,着我给您送回去。”

    砚推官忍不住想翻白眼,送什么书,送哪门子书,还不是拐弯抹角骂她没见识。

    既不致谢,也不接,砚舒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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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理会这几本破书。米兰适时将书抱了过来,沈兵道,“大人请随我来,少爷命我送您回去。”

    “不必。”

    砚舒一口回绝,今日已然够晦气的了。

    “大人切莫为难小人,”沈兵面露难色,“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况且,若是乘沈府马车,京都之内无人敢惊扰,砚大人一路也能清净些~”

    这句话砚舒听懂了。

    别说其他,连沈老夫人都觉得,从沈策安身边出来个女人太稀奇~此时此刻,她无论从沈府那个偏门脚门走出去,说不定都会被好事之徒认出来盯上。

    还是少惹是非吧。

    京都百姓见到沈家的马车,从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砚舒环顾一圈,这辆马车比晌午老蔡去接她的那辆宽敞气派得多。

    “沈兄,坊间盛传你家大人与皇帝陛下有私,是真的么。”

    米兰眼睛瞪得像铜铃,抱着怀中的书缩到了车厢一角。沈兵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就知道这个砚推官路上不会放过他,她得把在少爷跟前吃下去的瘪吐出来。

    “砚大人呐,咱们平安到家就得了,慎言慎言啊!”

    砚舒不管他,反正她也没指望沈侍卫能给出什么回答,“我觉得未必。”

    “哦?”

    真是好奇害死猫,沈兵本来打定主意绝不接茬的。

    “你看啊,若你家大人真跟陛下有染,那他今日私下与我这个女子相会便是欺君,他本事再大估计也不敢~”

    沈兵紧张并快乐着,握着缰绳的手滋滋冒出了汗。试问当今天下谁敢在皇帝和首辅中间说出「有染」二字,刺激啊!

    可正人君子常常不得不心口不一,沈侍卫正色道,“大人,隔墙有耳,小心一言不慎招致杀身大祸。”

    “嗯,”砚舒还在自顾自地琢磨,“反正首辅大人今日见我,必有隐情。”

    她现在能想到的,除了男男女女这一层,实在想不出其他。

    离大理寺官宅还有几十丈远,沈侍卫便将这二位欢送下车,马不停蹄地跑了。

    在少爷身边呆久了,受了那么多年的政治熏陶,这点儿时局敏感性还是有的。这个砚舒,迟早是个惹祸精,虽然她暗搓搓的聊那些闲话他也挺爱听的~

    回到分给她们女官的那个小院儿,砚舒长出了一口气。她双手叉腰,言辞颇为豪迈,对米兰说道,“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米兰望着半人多高的杂草,将手中的书册轻轻放下,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干活。砚舒连忙阻止,“先别忙,趁着天光大亮,进去把屋里收拾停当,要不晚上如何安睡?”

    言之有理,兰妹子放开步子往屋内走去,只听隔壁东屋房门吱呀一声响,孙琳从东屋探出了头,见到砚舒,她长出了一口气,“砚大人回来了,太好了。”

    砚舒莫名听出了些如释重负之感,“嗯。孙大人房间都安排妥当了?”

    “还没。不过不急。你回来了就好。”

    “哦?有事?”

    “……”,孙琳咬了咬下唇,有些囧,“其实无事,只不过我不敢独自在院子里呆着,今天我才听人说,这房子里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