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火热未停,匆忙的脚步打破了氛围。
众人一齐回头看去,面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武律率先出声:“容兄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容子桢快速看了眼桌上一圈人,说:“大公子被连夜召进宫里,行迹被侯爷知晓,侯爷气倒了。”
武律碰倒一个茶杯,不过他没有扶起,笑起来时险些又撞到了椅子。
容子烨先看一眼温绪,又和阿宁对上一眼,默默安静下来,放下了碗筷。
“我父亲严不严重?”
容子桢抚上武律胳膊,皱着眉说了实话:“大公子被带走后,侯府里外甚是吵闹,我便没进去打扰。”
武律和温绪都皱紧了眉头。
“父亲出事,母亲必定心忧。大嫂先看父亲出事,现在大哥又被召见,恐也不宁,”温绪说,“侯府不能没有主事的人,我回去。”
“我也去。”武律立刻道。
“不行,三日后便是会试,你不能分心。”
“阿绪所言有理,”容子桢道,“武兄,万不可因焦心误了大计。”
“我得去看父亲一眼。”
温绪知道他对亲情的执着,劝说道:“有我,厉竹也在侯府,你放心。”
武律想起来,厉竹去查陈钰说的那位邻家小妹,现在预计要有消息了。
他深深地看了温绪一眼,众多事情累在心头,提了一口气始终松懈不下来。
夜间,两人均未入眠。武律辗转反侧,一边是父亲身体抱恙又受了刺激,一边是大哥要被当朝审判,还剩下最后的一点才考虑到会试上头,轻重取舍难定,他不住敲打着头。
温绪思忖片刻,起身点了蜡烛,开始在纸上写字。
武律注意力被她牵动,还未说出口,就听温绪交代:“我与那卖花女郎约好了明日相见,眼下有事,只能以信相告。”
她写完了信,折紧封好,用砚台压住,转身回到床上,“明早提醒我把信带上。”
“好。”
“睡吧。”温绪伸出一手,缓缓抚上武律额头,从他眉弓勾连到鼻翼,最后盖上他眼睛,凑近吻了他一下。
武律搂紧了她,闭紧眼睛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陷入昏睡。
武律在梦中仍惦记着温绪的交代,提醒她拿信,一早醒来时身边却冰凉一片,桌上的砚台归位,信已经不见了。
出去一问,今天起床的时间比以往还早了一个时辰。
容子桢亦起得早,不过匆忙赶着上早朝去,从他的神色看,注定不是寻常的早朝。不知武戎是否还被滞留在宫中。
“听说今日城中有雅集,武兄不如去与旁人会上一会。”
“我正有此意。”武律说。此次雅集比以往规模都更大些,都是些有真本领的人参加,形式也更丰富,武律没有不去的道理。
会上不许非议朝中官员,不过会后就众口纷纭了。知道武律身份的避着他,不知他身份的询问他的想法,“这武员外郎可再难脱身了吧?”
另一人道:“难说!岳丈都能推出去顶罪,说不定还有别的替罪羔羊呢。”
武律铁着脸没说话,与众人保持一样的步伐走出去,举手投足堪称风雅。只有几个会看脸色的瞅见,肘推着身边的放低了声音。
第二日的文会依旧如此,会上才气横溢、谈笑风生的伙伴,会后就变成七嘴八舌的长舌人。
武律无所适从,心中两种情绪快把他撕裂成两半。一半惦念着他是大哥,一半又清醒地意识到他做了太多错事无法补救。容子桢两日没有消息,温绪回府也没有来信,他等得焦头烂额。
……他生平第一次后悔,前半生过得太过平庸。醒悟、仕途都迟了一步,眼下家中遭逢变故,他身为侯府公子,却连入朝说话都做不到。
武律靠在门边站着,无视街上过往行人的注视,有种恍惚感。
父亲最器重的不是他,大哥对爵位胜券在握,他决心脱离家庭走仕途……原本这是并行不悖的的两条道路,武晁已死,若是武戎出了变故,先不说他走哪条路身不由己,无论哪条路,都注定不会顺畅。
身后大门晃动了一下,武律叹了口气站直,一侧身对上了咋咋唬唬的容子烨。
“去哪儿?”
容子烨仰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学堂接阿宁,你去吗?”
“去。”
一来一回,武律心里的重量被消耗了些。
厉竹的肥鸽送来第一个消息,武律稍微松了口气。
“温伯家中一切如常,偶有出门却有一小女相伴,相偕采药,晚间各自归家。”
信的末尾还有第二段话,“侯爷身体无恙,大夫说需静养。少夫人夜间归来,府中事务有序,一切都好。”
武律被提起一半的心至此才暂且落了肚,不过心跳依旧恐慌,带着某种不详的预示。
深夜,容子桢回到府里,疲惫地褪下朝服,武律拎着两壶酒进了屋子。
“暂且告一段落了吧?”
“是。”容子桢坐到桌前。
“陪我喝一会儿。”武律说。
“难得见你借酒浇愁。”容子桢打趣。
武律扯了一下嘴角,自顾自开始喝起来,“我大哥的事,恐怕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吧?”
容子桢饮酒的动作一顿,干咽了下喉咙,把酒杯放回桌上,“武兄希望有,还是没有?”
武律灌了两口酒,没说话。
容子桢沉下脸,“大公子的罪状不少,这两日都察院、五科给事中、内阁大学士接连与他谈话,在朝堂上公然对峙,他信口雌黄,满口都是别人的不是!”
“还有一科呢?”武律钻了个牛角尖。
容子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记得我先前说有人举报他行贿吗?工科给事中提他掩护,失职被贬了。”
“这位置就这么空着?”
“武律!”容子桢拍了下桌子,咬牙道:“你能不能正视眼下的情形!朝中武官念着你爹的功威不敢说话,文官当中他能勾结多少人、又能推出多少人?不论是自保还是捍卫正道,谁都不会放过他的!”
“我正视情形,”武律直起腰背,眼神清明,“那么我就不用参与隔日的会试了。”
容子桢沉默,以不合寻常文雅气质的姿态猛灌了口酒。
“若是袭爵,多半也是有名无实。”
“大公子入狱是迟早的事,”容子桢不为所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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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做好准备。”
“大哥安危未定,大嫂心忧之余,千万要顾好身体啊。”
温绪让春兰去泡壶安神的茶来,屋内只剩下她和柳纤两个人。
“二妹有心。”柳纤看出温绪有话要说,没多寒暄。
“白天路过柳府,我看见似乎有人在抄家。”
柳纤敏锐地看向温绪,却意外地瞥见一抹伤怀,她不由自主道:“若不是现在这身份,我也要被贬为奴婢了。”
感受到她话里浓浓的自嘲和丧气,温绪心头很不是滋味。
“大嫂可知大哥先前管西郊山庄时,曾将边缘几处田地划为私有?”
“这是要砍头的事,他怎么敢!”柳纤急道,两条眉毛紧紧凑到一起,吼完后嘴唇都在轻轻发颤。
温绪抿了抿唇,“大嫂知道我不会信口雌黄。正是因为此事,大哥才三番两次要灭我的口。”
她抬眼看进柳纤眼睛里,断定她还记得邀自己去赴武戎的约那件事。
温绪眯起眼睛,循循善诱道:“这么多年,大哥是如何的为人处事,大嫂想必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
柳纤嘴角颤动了一下,慌乱地垂下了眼睫。
“我在京中认识了一个人,他父亲是前屯田司主事……就是大哥曾任的职位。他家乡山洪冲毁了堤坝,紧接着就是洪涝,大哥却扣下拨款,堤坝修缮不力,铺天盖地的洪水淹死了很多人……他父亲也自缢谢罪了。”
柳纤拧紧了眉毛,暗自攥紧自己的手。
“不过我和那人都觉得奇怪,他父亲何罪之有呢?”
温绪慢条斯理得像在说听来的奇闻逸趣,“那人不甘心,说要想法设法联结起被压迫被剥削、被破与他沆瀣一气所有人来,联名上书,恳请令真正该死的人以死谢罪,以儆效尤。”
良久,柳纤才艰难出声,“这些……这些我都不知道。”
温绪看着她,表情冷静。
“我只知他常有异常进账与出账,我想他最多不过给上级送些礼品,不曾想他还会做这等草菅人命、残害百姓的事!”
温绪暗自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道:“大嫂此处可有大哥出入账明细?”
柳纤点了点头,依旧深深吸气又深深出着气,显然是没缓过刺激来。
温绪捏了捏袖中册子,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推到柳纤面前。
“这是山庄前三年的完整项目,将其与府上、大哥的账目相对,许能对上。”
如此以来,武戎莫名多了又花出去的收入,便有了实打实的证据。
柳纤未动这本账册,进屋拿出三本更厚的册子,叠在那一本上一齐推到温绪面前,说:“先前那次假意邀约,我有愧于你。他的银钱进出,无论大小我都记在了这里。若有需要,你拿去吧。”
温绪表情诧异,听她说:“我怕再见到他,我会心软……”
一颗泪从她微红的眼角滚落,柳纤狼狈拭去,抬起脸来微微笑道:“如此,我这一生也算有个了结了。”
温绪喉间梗塞了一下,相识不过半年,她却在这一瞬间仿佛洞见了她因利益被困在所爱之人身边,看着他守护别人,反复煎熬的数年。
到头来也是利益,害得她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