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宣政殿内,文武分列。
梁武帝刚听完户部奏报,都察院御史冯长青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冯长青双手捧着笏板,声音朗朗:“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姜昭野——滥权扰民、构陷良善、轻辱死者、三罪并陈,请陛下明察。”
冯长青话音刚落,朝堂上静了片刻,不少人偷偷抬眼去看姜昭野。
姜昭野站在武将序列之首,今日大朝会他穿着一身大红蟒袍,腰悬绣春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连动都没动一下。
冯长青举着笏板,等着陛下问话,但梁武帝没有立刻表态,甚至没有抬头。他正在翻一本别处的奏报,像是根本没听见冯长青说了什么。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过了几息,梁武帝放下奏报抬头,目光从冯长青移到姜昭野脸上。
王丞相站在一旁,眼眸低垂,看不清情绪。
“姜昭野。”梁武帝终于开口。
“臣在。”姜昭野出列,拱手行礼。
“冯御史弹劾的罪证,你可有话说?”
姜昭野微微侧头,看了冯长青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但冯长青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臣无话可说。”姜昭野收回目光“臣奉旨查案,依律办事。冯御史若觉得臣做错了,大可拿律令出来。”
冯长青面色涨红,指着姜昭野:“你———!”
姜昭野偏头,目光落在冯长青那根戳过来的手指上:“冯御史这手指是不想要了?”
冯长青脸色发白,被他的眼神吓得赶紧收回手指,双手紧紧握着笏板,看向梁武帝:“陛下,姜昭野无确凿证据便搜查徐家宅院,惊扰百姓,这不是滥权是什么?”
“陛下。”姜昭野等他话音落下便接了话,抬头望着梁武帝:“臣查徐家皆因命案发生在前,周家废宅发现红衣女尸,顺天府确认身份为徐家新妇秦芷兰。臣顺藤摸瓜查至徐家,又发现其妾室三座空坟,臣依律搜查、依法拿人,不知何来滥权扰民一说?”
冯长青脸色微变。
“至于构陷良善、轻辱死者,更是无稽之谈。”姜昭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臣依《锦衣卫事例》第四条——‘凡涉妖术、造作、蛊毒害人者,许径自查拿。’的条例办事,锦衣卫在徐家后院发现与周家密室同样的秘药,臣正在查这批药水流向;而徐家三房妾室无缘病故,棺材里却没有尸体,徐家人都还没说话,反而是冯御史这么急着替徐家说话,莫非是收过什么好处不成?”
朝堂上顿时起了骚动,几个官员脸色变了,有的低头,有的互相交换眼色。
冯长青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我弹劾你是为国除奸,你却倒打一耙!”
“为国除奸?”姜昭野面露疑惑:“冯御史的‘奸’,是指徐家一个药材商人,还是指正在查案的锦衣卫?”
他要是敢说锦衣卫是‘奸’,那跟当面说陛下是‘奸’有什么区别。
冯长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丞相的方向。
梁武帝这才开口,:“吵完了?”他扫了一眼殿上诸人,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冯长青的膝盖软了半寸,声音发颤:“臣……臣回去查明——”
“查明了再来。”梁武帝把折子合上,扔在龙案一角,“退朝。”
***
丞相府
王丞相刚进书房,幕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茶都泡好了,是今年的新龙井,水温掐得刚好。王丞相伸直双臂等丫鬟褪去官服,换了件家常道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
“陛下居然没罚他。”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虽然这间书房的墙足有两尺厚。
王丞相没说话,手指搭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幕僚等了等,又说:“冯大人那边,要不要——”
“让他不要再说话。”王丞相的语气平平,但幕僚立刻闭了嘴。“折子递上去,话说明白,就够了。再多说一句,就是替姜昭野递刀子。”
幕僚点头:“是。那徐家——”
王丞相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
幕僚的后背立刻出了一层薄汗,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属下是说,徐家的事,跟咱们没有关系。”
王丞相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姜昭野要查,让他查。查出来是徐家的罪,查不出来是他的过。咱们着什么急?”
“是。”
幕僚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永宁宫
王贵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贴身宫女翠屏从外面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团扇停了。
“姜昭野没被罚?”王贵妃坐直了身子。
“没有。”
王贵妃把团扇放下,沉思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理了理鬓发。
“陛下今天午膳用的什么?”
翠屏想了想忙不迭说道:“鸡丝面和两碟小菜,陛下用了大半。”
“将御膳房今日送来的桂花糕装一碟,本宫去看看陛下”
走到门口时,王贵妃忽然叫住她。
“翠屏。”
“奴婢在。”
“把本宫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来,这件太素了。”
王贵妃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这才满意。
御书房门口的小太监看见她来了,连忙进去通报。
梁武帝皱了皱眉,把折子放下。“让她进来。”
王贵妃提着食盒进去,笑盈盈地把桂花糕摆在桌上,又亲手倒了一杯茶。
“臣妾想着陛下今日早朝辛苦,送了桂花糕来,陛下尝尝。”
梁武帝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没评价。
王贵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滑过去,落在御书案的桌面上——冯长青那本折子还压在镇纸下面,露出一角。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笑着说了几句家常话——御花园的菊花开了一盆绿色的,稀奇得很;四公主最近在学绣花,绣了一只猫,猫的胡须比身子还长。
梁武帝听着,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
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王贵妃起身告退。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多打扰。陛下若觉得糕好吃,臣妾明日再送。”
“嗯。”
王贵妃拎着空食盒退了出去,出了御书房的门,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腰背挺得笔直。
回到永宁宫,王贵妃走到美人榻前坐下,拿起那把团扇,扇了两下。
“去告诉父亲,冯长青的折子没收进去。”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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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王贵妃扇子的动作没停,“上次说的事,让父亲自己拿主意。本宫平日在后宫,不便多问。”
“是。”
翠屏出去了,王贵妃靠在美人榻上,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绣的是并蒂莲,花瓣粉白相间,栩栩如生。她看着那朵并蒂莲,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毫无笑意。
***
晋王府
梁衍正在临帖,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已经临了半个多月了,每天两页,雷打不动。
侍卫站在书案旁边,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梁衍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呼吸平稳,写完“永”字的最后一钩,搁下笔。
“知道了。”
侍卫低头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梁衍拿起刚才写的那页纸,对着光看了看。
“永”字的最后一钩力道稍重,墨迹洇开了一点。他看了两息,把纸放在桌案右上角,没有揉掉,也没有收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点发腻。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片桂花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了。
关上窗,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继续临帖。
这一页写得比刚才好,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
平王府
梁栩今天也没上朝,他称病已经三天了。
平王府的卧房里,梁栩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酉阳杂俎》,看得正入神,一点也不像病了的样子。
幕僚站在榻前,说了姜昭野被弹劾的事。
梁栩把书往脸上一盖,笑了。
“弹劾姜昭野?”他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就冯长青那个脑子,还能写得出折子?”
幕僚咳了一声:“听说折子是府上人代笔的。”
梁栩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眼睛亮得很。他把书随手一扔,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就说嘛。”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白得晃眼,“冯长青写折子,顶多写‘臣有本奏’,后面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幕僚不敢接这话。
梁栩又躺回去了,把书捡起来,他翻了一页书,忽然又停下来,把书扣在胸口,看着头顶的横梁想了一会儿。
“对了,上次姜昭野……”
幕僚低着头:“王爷,上次是咱们的人先动——”
“我知道。”梁栩打断他,语气不怎么在意,“但我是王爷,姜昭野大庭广众之下截我的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幕僚苦哈哈点头附和。
梁栩又想了想,忽然坐起来,对幕僚说道:“你去锦衣卫传个话,就说本王请他过府喝茶。”
幕僚犹豫了一下:“王爷,姜大人最近在查徐家的案子,恐怕——”
“他查他的案子,我喝我的茶。”梁栩摆了摆手,“再说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我就是想看看,被人弹劾了的姜昭野是什么脸色。”
幕僚无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梁栩又叫住他,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你告诉他,上次他截我的人,这事没完。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幕僚见他神情认真,至少看起来认真……,只好应下。
梁栩重新躺回去,把书盖在脸上,又笑了一声,声音闷在书页底下,听起来有点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