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鹤松在妙手门住了下来,他陪着叶灵素。
山里的雾气散了,叶灵素早起在院子里修剪兰花,她剪得很仔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枯叶剪掉,病叶剪掉,留下那些翠绿的的。
古鹤松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理顺了,不像在山里时那么邋遢,叶灵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看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很冷,但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古鹤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看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叶灵素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的小姑娘。
他也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挥剑如虹的少年。
“鹤松,你真的不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古鹤松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道:“不走了,陪你。”
叶灵素的眼泪掉下来道:“你骗人,你每次都这样说。”
古鹤松摇摇头道:“这次不骗你,我真的不走了,山里的事,有白起和白灵,我留下来陪你,你想赶我走,我都不走。”
叶灵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
古鹤松低下头:“知道,三十三年。”
叶灵素愣住了:“你还记得?”
古鹤松抬起头,看着她:“记得。你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金步摇。你说,鹤松,我等你,三年后你不来,我就嫁人。”
他的声音沙哑道:“三年后我没来,你就嫁了,我知道你嫁了,心里恨自己,后来你丈夫走了,我去找你,你不见我,我又去,你还不理,第三次,我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你没有开门。”
叶灵素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娶我?”
古鹤松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因为我怕,我怕给不了你幸福,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我怕……”他说不下去了。
叶灵素看着他:“怕什么?”
古鹤松闭上眼睛:“怕我活不长,我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受损,医生说我活不过四十岁,我怕娶了你,让你守寡。”
叶灵素愣住了:“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你怎么不告诉我?”
古鹤松睁开眼:“告诉你,你会更担心。”
叶灵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道:“你这个傻子,你死了,我陪你,你活不长,我照顾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等了你三十三年,你才是真的害了我。”
古鹤松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叶灵素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竹林里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哭泣,又像是在替他们高兴。
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白灵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擦着眼角。
“陈凡,他们终于和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点点头道:“是啊不容易,三十三年。”
白灵看着院子里那对抱在一起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帮帮他们吧。”
我看着她:“帮什么?”
白灵想了想:“给他们办个婚礼,师父欠师娘一个婚礼,当年没有办,现在补上。”
我笑了道:“这可是个好主意。”
白灵也笑了:“那我去跟师娘说,你去跟师父说。”
我点点头:“好。”
我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古鹤松和叶灵素还抱在一起,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我咳了一声,他们才分开。
“师父,我跟您说个事。”我站在旁边。
古鹤松擦了擦眼泪:“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和师娘,办个婚礼吧。”
古鹤松愣了一下:“办婚礼?我们都这么老了……”
叶灵素也愣住了,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是一个女人对婚礼的本能期待,不管多少岁都不会熄灭。
叶灵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都这把年纪了,办什么婚礼?”
白灵从楼上跑下来,拉着叶灵素的手:“师娘,您年轻时穿嫁衣的样子,师父没见过,现在穿给他看,也不晚。
叶灵素抬起头,看着古鹤松。
古鹤松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团火,烧了三十三年还没灭。
“好,办。”古鹤松的声音有些发抖。
叶灵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老不正经。”
古鹤松笑了:“你也没正经,等了三十三年,还要等。”
叶灵素也笑了道:“不等了,不想再等了。”
决定办婚礼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妙手门,弟子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笑。
叶灵素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教了无数弟子,没有一个弟子见她笑过,她总是冷着脸,冷着声音,冷着心,现在她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兰花。
白灵是最兴奋的那个,她拉着我,在妙手门里转了一圈,看哪里适合办婚礼,哪里该挂红灯笼,哪里该铺红地毯。
她比谁都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嫁人。
“陈凡,这里挂红灯笼,这里铺红地毯,这里摆花,这里放鞭炮。”她的手指在院子里指来指去,活像一个正在指挥打仗的将军。
我拿着本子,一样一样记下来:“还有呢?”
白灵想了想说道:“还要请客人。师父的客人不多,师娘的客人也不多,就我们几个,还有妙手门的弟子,热闹就行,不一定要人多。”
我点点头:“好。”
我看着此刻的白灵,她的身上竟然多了一丝的烟火气。
白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斧头,正在劈柴。
白灵看着那些柴火:“师兄,你劈那么多柴干什么?”
白起没有抬头:“办酒席需要柴火,妙手门的厨房大,灶多,需要的柴火也多。”
白灵笑了:“师兄,你想得真周到。”
“应该的,为了咱们师父!”
叶灵素的弟子们也开始忙活起来,有的去山下买菜,有的去镇上买红布、红纸、红蜡烛,有的在院子里搭棚子,有的在厨房里杀鸡宰鹅。
整个妙手门热闹得像过年,笑声不断,连那些兰花都开得更欢了,像是在替掌门高兴。
古鹤松和叶灵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弟子们忙活。
“鹤松,你紧张吗?”叶灵素的声音很轻。
古鹤松握着她的手道:“不紧张,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让你等了三十三年,婚礼还这么简陋。”
叶灵素摇摇头:“不简陋,有你在,就够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洒在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但很美。
婚礼定在第三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妙手门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地上铺了红地毯,到处贴着红双喜字。
那些喜字是白灵亲手剪的,她的刀法精准,剪出来的字棱角分明,每一笔都漂亮。
叶灵素穿上了新的嫁衣,白灵和几个弟子连夜赶工,用上好的红绸缝制,绣着金线的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头发盘起来,戴着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化了妆,描了眉,涂了胭脂,嘴唇红润得像少女,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红了。
“师娘,您真好看。”白灵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嫁衣的下摆。
叶灵素看着镜子里的白灵:“你以后出嫁,会比师娘更好看。”
白灵的脸红了:“师娘,我不嫁。”
叶灵素笑了:“傻孩子,哪有不嫁的?遇到合适的,就嫁,别像师娘,等了一辈子。”
白灵低下头:“师娘,您别说了。”
叶灵素拍拍她的手:“好好好,不说了。”
古鹤松穿上了新做的长袍,深红色的,跟他平时穿的灰色对襟衫完全不同,白起帮他系好腰带,又帮他正了正帽子。
“师父,您今天真精神。”白起的嘴角弯着,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古鹤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了十岁。”
白起终于笑了道:“不止,您年轻至少二十岁。”
古鹤松瞪了他一眼:“别贫了,时辰到了没有?”
白起看了看窗外道:“快了,您别急。”
古鹤松深吸一口气:“我没急,就是有点紧张。”
白起笑了:“师父,您刚才跟师娘说不紧张。”
古鹤松又瞪了他一眼:“那是哄她的,你也信?”
白起不说话了,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说话间,吉时到了。
院子内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红毯从院子这头铺到那头,两边站满了人,妙手门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裙,手里捧着花,笑盈盈地看着。
古鹤松站在红毯这头,叶灵素站在红毯那头。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对方。
白灵站在叶灵素旁边,扶着她道:“师娘,走吧。”
叶灵素迈出第一步,她的腿有些软,但她没有停。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她一步一步向古鹤松走去。
古鹤松站在那里,看着她走来,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他想迎上去,但腿迈不动,不是怕,是激动。
叶灵素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红灯笼轻轻晃动,红地毯上的花瓣被吹起来,在空中打转。
白灵把红绸递给他们,两个人各执一端,并肩向堂屋走去。堂屋里摆着香案,上面供着天地牌位,没有高堂,只有天地。
两个人跪下,拜了天地,又拜了彼此。
两人然后站起来,面对面站着,白灵端来两杯酒,他们接过,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白灵喊了一声。“礼成!”
鞭炮又响起来,弟子们欢呼起来。
古鹤松和叶灵素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笑着流泪。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暖,白起站在我旁边,眼眶红了,他没有擦,任眼泪流着。
“白大哥,你哭了。”我说。
白起擦了擦眼睛:“没有,我眼里进沙子了。”
我看着院子里的树:“哪来的沙子?”
白起没有回答。
酒席摆在院子里,摆了十几桌,菜是叶灵素的弟子们做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很用心。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炖羊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古鹤松和叶灵素坐在主桌,接受弟子们的敬酒,古鹤松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拉着叶灵素的手,给弟子们讲他们年轻时的故事。
“那年我二十岁,她十八岁,我在山下的小镇上遇见了她,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叶灵素的脸红了:“别和孩子们说这些了。”
古鹤松不听:“后来我天天去那个小镇,天天等她,她不理我,我就跟着她,她骂我,我就笑。她打我,我也不还手,后来她说,你这个癞皮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娶你。”
弟子们笑了,叶灵素的脸更红了。
“她说不嫁,我说不嫁也行,我等你,等你想嫁了,我就娶。”古鹤松喝了一口酒道:“后来她终于嫁了,新郎不是我。”
弟子们安静了,叶灵素低下头。
古鹤松握着她的手:“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是我老婆了,我等了三十三年,总算等到了。”
叶灵素的眼泪流下来道:“你这个傻子。”
古鹤松笑了道:“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
大家又笑了,白灵端着酒杯,走到古鹤松面前。
“师父,我敬您。”
古鹤松看着她:“灵儿,师父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后山,跟那些动物说话。”
白灵的眼泪掉下来了:“师父,您别说了。”
古鹤松摇摇头:“让师父说完,师父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师父没怎么管你,你长大了,师父也没帮你找个好人家,你一个人在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灵哭得说不出话,古鹤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哭了,你师娘看着呢。”
叶灵素走过来,搂着白灵的肩:“灵儿,以后有师娘在,师娘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