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之上，兵戈之声越来越小。
高句丽水师倾巢而出，百济水师积极配合，宛如两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迅速将散布于江面上的倭船，逐一清扫殆尽。
最后，仅余下江水中央，也就是战场最核心的区域，仍有几艘战船在激烈交战。
这几艘战船四周，铺满了各种残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的船只尚在燃烧，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也能听见木头在烈焰中爆裂的噼啪声。
碎裂的船板、折断的桅杆、焦黑的帆布，混着数不清的尸体，在浊浪中缓缓起伏，将整片江面堵得寸步难行。
这也是为何高句丽和百济水师没有攻打这里的原因——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而这几艘战船之中，最为醒目的，便是武威号。
这艘高句丽水师引以为傲的三层楼船，此刻已成了一座漂浮的炼狱。
甲板上，倭人与高句丽人早已战成一团。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方占据上风。
众人隔着滚滚黑烟，只能隐约看见，整艘楼船都已被鲜血浸透。
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船舷往下淌，滴入江中，漾开一圈圈猩红的涟漪。
武威号，三层甲板之上。
玄壹发髻散乱，浑身浴血，右手握着的横刀刃口已卷了边。
他身后，仅存的二十余名隐卫背靠着断裂的主桅，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他们的铁甲残破不堪，他们的刀剑满是豁口，他们的身上脸上全是血。
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有同袍的。
此时此刻，他们已被百余名高句丽士卒包围，退无可退，陷入绝境。
“诸位兄弟——！”
玄壹一刀逼退迎面扑来的跳荡兵，嘶声吼道。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今日一战，已然功成！”
“我等背井离乡，漂泊多年，没有白费！我等……无愧家乡父老，不负陛下，更不负大唐！”
玄壹的声音哽咽，环顾四周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泪流满面。
“此生，能与诸位兄弟相知相惜，生死与共，这辈子值了！”
“而今，我等身陷重围，已退无可退，不如再为大唐，冲杀一次！”
言语间，他猛地擦去泪水，举起卷了刃的横刀，望着包围过来的敌人，率先冲杀而去：
“唐军威武——！大唐万胜——！”
“唐军威武——！大唐万胜——！”
二十余名隐卫齐声嘶吼，声音嘶哑却震天动地。
他们握紧手中满是豁口的刀剑，眼中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火焰，随玄壹冲入敌人的包围圈。
人群之外，高德胜见此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声道：
“所有人，全部让开！”
此前，围困在玄壹等人身前之人，立即后撤，让出一条道路。
与此同时，高德胜望着冲杀而来的玄壹等人，缓缓抬起手。
他身旁的盾兵立即上前，筑起一道人墙。
弓弩手们则纷纷张弓搭箭，数十个森冷的箭尖，对准了前方。
“放——！”
然而，高德胜刚一开口，声音便被数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淹没。
“轰轰轰——！”
那声音不是一声接一声的轰鸣，而是数声巨响同时炸开，叠加在一起，化作一声天崩地裂的惊雷。
高德胜的手掌僵在半空，机械地转过头，便见——
数道赤红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从白江口的方向呼啸而来，掠过武威号的上方，砸入后方正在清理江面，试图驰援此地的高句丽水师之中。
第一枚炮弹擦着武威号的桅杆掠过，将半截帆布撕成碎片，然后砸入江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第二枚正中一艘高句丽艨艟的船首，船头炸裂，木屑和铁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整艘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船速骤降，江水从裂口中疯狂涌入。
第三枚撞上了另一艘艨艟的风帆，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弹片横扫而过，将甲板上的弓弩手们如同割麦子般扫倒了一大片。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入高句丽的军阵之中。
有的砸入江中溅起滔天水柱，有的正中战船甲板砸出一个水桶粗的窟窿，有的在船舷边炸开将整排弓弩手掀入江中。
爆炸声、木材碎裂声、士卒惨叫声混成一片。
高句丽原本整齐的舰队，瞬间乱作一团。
乘风号，舰桥上。
高惠真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舷，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呆呆地望着江面上那几艘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艨艟，望着那些在烈焰中惨叫翻滚的士卒，望着四周瘫软在地，惊骇欲绝的将士，眼中满是惊惧与茫然。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虽然对红衣大炮的威力早有耳闻，但亲身经历之后，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和恐惧，仍然让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我等凡人，能抗衡的力量？！]
恰在此时，江上响起一道洪亮的嗓音，打破了战场上的“沉默”。
那声音响彻云霄，穿云裂石，在江面上滚滚回荡，仿佛源自九天之上：
“对面的夷人，听着——！”
所有人循声望去。
便见一艘巨大得如同山岳的战船，在数艘青龙舰的护卫下，缓缓驶入白江口，朝这处战场碾压而来，气势恢宏。
舰首劈开的浪花高达数尺，桅杆上那面绣着“秦”字的帅旗猎猎作响。
桅杆顶端，一名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手持一样造型独特的铁器，声如洪钟：
“尔等已被我军包围了！所有舰船，皆在我军打击范围之内！
“只需弹指一挥，便能让尔等，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总管更是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不忍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此前，我家总管已得太上皇帝陛下首肯，只要尔等放弃围杀江中那艘楼船之上的将士，我等立即撤军，暂止兵戈，给尔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如果不然，后果自负！莫谓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战场上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就连战场中央，尚在厮杀的倭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刀剑。
所有人都望着那艘巨舰，望着那个站在瞭望台上的银甲身影。
“某数到十，若是还不放人——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