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官道危途 > 第2175章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侯平是在连续跟踪的第十天下午发现刘维偏离了常规轨迹。

    前十天,刘维每天都是七点出门,坐三站公交车到省政法委大院,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回到巷口,在楼下买点吃的上楼,拉窗帘,十点熄灯。

    侯平把银灰色捷达换了三个不同的停放位置,轮换着用长焦相机和肉眼观察,拍下来的照片连起来看像是一组无限循环的定格动画。他在电子表格里机械地记录着每天的出门时间、返回时间、熄灯时间,每一项数据和前一天相比没有任何偏差。

    第十天下午四点十分,异常出现了。

    刘维从省政法委大楼的东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台阶上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迈下台阶。

    侯平当时正在省直机关大院西门对面那个固定的观察位上,半躺在驾驶座上,保温杯刚端到嘴边又放回杯架上,坐直了。

    这个时间点刘维不应该出现在大楼外面。

    按照之前的规律,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他应该在高参办公室外的小隔间里整理当天签批完的文件,那是他雷打不动的秘书处理时段。

    刘维没有走向公交站。

    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了一段,然后在路口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侯平的发动机几乎同时点着了火,他把捷达从路边滑出来,在车流里隔着三辆车的距离咬住了那辆出租车的尾灯。

    出租车沿着城南主干道往东开了大约四公里,在老城区边上的一条巷子口停下。

    侯平没有跟进巷子,他把车停在巷口斜对面三十米处的路边,那里并排停着几辆车,他的捷达混在里面不算扎眼。

    熄火之后他抬眼往巷子里看,这条巷子不深,两侧是老旧居民楼,一楼有几家临街的小店面,招牌都掉了一半颜色。他眼看着刘维推开巷子中段一家门脸很小的打印店走了进去。

    打印店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复印”“打印”“装订”的红字,玻璃被贴纸遮得几乎不透明,从侯平的角度看不到店里的情况。他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镜面对准巷口,然后降下车窗,举起了长焦相机。

    透过取景框,他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打印店的门头、巷子的纵深、刘维进去时推门的那一瞬间。

    相机的快门声在封闭的车厢里轻微而短促。

    大约二十分钟后,打印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刘维从里面走出来,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步速比来时明显加快了。他没有东张西望,但侯平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维走出店门之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他的目光扫过了巷口停放的那排车辆,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迅速收回。这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侯平把长焦相机的镜头一直对准他,用肉眼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刘维拦了另一辆出租车,原路返回省政法委大院。

    侯平跟到西门,确认他进了大楼之后,把车重新停回观察位。他没有急着去查打印店。

    刘维这次出行有几个不正常的地方,选在办公时间外出,说明事情不是私事,出入打车而非公交,说明事情有时效要求;选择的打印店距离省直机关大院整整四公里,而他单位方圆五百米之内就有两家打印店。

    一个秘书专门绕远路去一家偏僻的打印店里待了二十分钟,通常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打印什么。

    侯平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赶到那家打印店。

    侯平把捷达停在打印店斜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他在等。

    这条巷子下午的人流量他已经摸清楚了——四点到五点之间,接送孩子的电动车最多,五点到六点之间有个短暂的安静窗口,六点之后下班回来的人开始陆续进巷。他需要那个安静窗口。

    五点十二分,巷子里最后几辆送孩子的电动车拐出了巷口。侯平推开车门,锁车,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遮住了里面夹克上的警徽。他不想一进门就让老板觉得来了个警察。

    推开打印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轻响。店里不大,三台电脑、两台激光打印机、一台彩色喷墨打印机靠墙排开,柜台上堆着各种纸张样品和价目表,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打印样张,角落里摞着几箱A4纸。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用螺丝刀拆一台打印机的后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您好,打印还是复印?”老板把螺丝刀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客气而熟练。

    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柜台上,“打印几份文件,着急用。”他一边说一边往店里走了两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里的布局——三台电脑的屏幕都亮着,最左边那台还开着Word文档,中间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桌面,右边那台显示的是打印机状态监控界面。

    “多少页?”老板问。

    “不多,二十来页。你先帮我开机,我调一下格式。”侯平走到中间那台电脑前面坐下,把U盘插进去,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老板一眼,“你们这店开了多久了?”

    “六七年了吧。”老板站在旁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生意还行?”

    “凑合,老城区嘛,老街坊多,打印个户口本复印个身份证什么的,饿不死也撑不着。”老板笑了一下。

    侯平点了点头,继续敲了几行字,然后又停下来,像是在等打印机预热。“平时来打印的人多吗?比如附近单位的人。”

    “也有,街道办的人偶尔来,社区医院的也来过。”老板想了想,“哦对了,大概三四十分钟前吧,还有个挺体面的小伙子来打东西,穿得挺利索的,看着像是坐办公室的。”

    侯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是嘛,长什么样?”

    “一米七五左右吧,挺白净的,戴眼镜,拎个黑包。没怎么说话,进来就问能不能自己操作,我说行,他就去那台了。”老板朝最左边那台电脑努了努下巴。

    侯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台电脑的屏幕现在已经黑了,进入了待机状态。“他打印什么东西?”

    老板摊了摊手,“不知道,他自己操作的,我也没看。他待了有二十来分钟,打完了付了现金就走了。”

    侯平把自己面前这台电脑上的文档保存好,点了打印,然后站起来,走到最左边那台电脑前面。“老板,这台机能用吗?我这份文件排版有点问题,想换台机子调一下。”

    “能用,你随便用。”

    侯平在那台电脑前坐下,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回收站的图标显示为空。他点开“我的电脑”,在C盘和D盘的根目录里快速翻了一遍,然后打开“最近使用的文件”列表。

    列表是空的,一条记录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一个刚用过不到一个小时的电脑,最近使用文件列表是空的。

    这不是正常的操作习惯。普通人用完电脑最多关掉文档窗口,没有几个人会专门清空最近使用文件列表。

    他关掉文件管理器,打开浏览器,查看浏览历史,居然也是空的,再打开电脑的“事件查看器”,找到系统日志里关于文件操作的记录,同样被清理过,只有今天上午的系统启动记录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后台服务日志。

    清理得很干净。

    不是格式化那种粗暴的干净,而是一种有选择性的、精准的干净,删掉了一切与刚才那二十分钟操作相关的痕迹,但保留了系统正常运行所需的全部日志,让这台电脑看起来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老板,你这电脑平时清理吗?”侯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偶尔清一下,太卡了就重装系统。”老板已经把打印好的文件从打印机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整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电脑挺快的。”侯平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证件上的警徽在日光灯下很显眼。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证件,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紧张。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衣服边缘。

    “那个刚才来打印的人,”侯平把证件收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需要知道他在你这打印了什么。”

    老板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神在侯平的脸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他自己操作的……”

    “我知道他是自己操作的。”侯平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他不是第一次来,对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侯平说完之后盯着老板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

    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躲开。不是被冤枉的委屈,是被说中之后的慌乱。

    “我……”老板舔了一下嘴唇,“他……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自己在那台电脑上操作,打完了付现金就走。”

    “几次?”

    “三四次吧,大概,最近一次就是今天。”

    “他打印的东西,你有没有看过?”

    老板犹豫了一下。侯平没催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板接过来,点上了,吸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一次他走了之后我扫了一眼打印机旁边废纸篓,里面有几张打废的。就是一些表格,上面有地址什么的。我没仔细看,扫了一眼就扔回去了。”

    “那些废纸还留着吗?”

    “早扔了,垃圾每天都倒。”

    “今天他打印的东西,废纸篓里有没有?”

    老板弯腰从柜台下面把废纸篓拎上来放在台面上。侯平伸手在里面翻了一下。

    几张揉成团的打印纸、半截订书钉、一个空烟盒。他把打印纸展开,上面全都是不相干的文件,没有任何一份与刘维有关。

    侯平把废纸篓放回去,沉默了两秒。“他下次再来,你不要惊动他。该让他用什么电脑就让他用什么电脑,跟平时一样。但你记住一件事,他走了之后,那台电脑不要关机,不要清理,第一时间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他把纸条压在柜台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记住,不要打店里座机联系我,用你自己的手机。”

    老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围裙口袋里。“大哥,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侯平已经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老板一眼,说了两个字,“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