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从打印店出来,快速朝着巷子两侧看去,他并没有急着去找刘维,这个时间刘维一定会返回省委大楼,作为高参的秘书,在高参下班回到住处之前,他几乎不会离开高参身边。
从一侧出去,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点火,掏出,翻到李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威那边很安静,应该在凌平市局的办公室里。
“李书记,有个重要情况向您会爆,刘维今天终于动了。”侯平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外面,快速将车窗摇上来,声音压得很低,目前自己的处境是否绝对安全,他心里也没底,毕竟这里不是凌平市,一双眼睛盯着外面,确定没有人靠近。
侯平这才继续往下说,“下午四点十分离开省委大楼,他打车去了老城区一家打印店,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我事后进去查了,他用的那台电脑所有操作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最近文件列表、浏览器历史、系统日志,全清空了,干净得像是用专业工具扫过一遍。老板说他来过三四次,每次都是自己操作,每次都是付现金。”
电话那头李威没有立刻回应,侯平能听到李威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叩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今天打印的东西,老板有没有看到内容?”
“没有,废纸篓里也没有,他把废纸带走了。老板说之前有一次在废纸篓里看到过打废的表格,上面有地址,但早扔了。”
叩击声停了。
“地址。”
李威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侯平,刘维这个人非常谨慎,他的每一步都卡在规则的时间窗口之内。他现在选择在档案复核结案之后,所有人撤走之后突然开始跑打印店,肯定有目的,我觉得不像是在试探,很有可能有所行动。”
侯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李书记,我要动手吗?”
“直觉告诉我,他今晚会有动作。”李威的语速不快,侯平是他有意留下的,“白天去打印店,说明他需要纸质材料。纸质材料的时效性很短,通常打出来就是要用的,不会隔夜,你跟了他十天,作息规律你已经背下来了,七点出门,十点熄灯,中间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如果今晚他打破这个规律,那就是我们要等的那个信号。”
“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威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侯平几乎要把手机听筒按进耳朵里,“你今天查打印店这件事,刘维很有可能也有所察觉。”
侯平的身体随着李威的声音向前,盯着车子附近,他刚才从打印店出来后扫了一眼巷口的车,并没有发现刘维,但是无法保证刘维是否藏在附近。
“你今晚的行动不能按常规方式走,不要开车,不要带设备,想办法盯住人就行,不要有任何其他行动,我担心你的安全。”
侯平闭上眼,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刘维住处周边的地形。
巷口梧桐树,小区对面那排六层老居民楼,后门那条窄巷。
所有这些位置他在过去十天里已经反复踩过点,每一个都熟到能闭眼画出来。
“对面那排老楼,”侯平睁开眼睛,“四单元五楼东户,我观察过,那户的窗户正对刘维的单元门。窗帘一直拉着,阳台上没有晾衣服,晚上从来没亮过灯。应该是长期无人居住的空房。我可以提前进去。”
李威沉默了两秒。“能进去吗?”
“有工具,没问题,我用技术手段开,不会留痕迹。”
“注意安全,进去之后关闭所有光源。手机调到静音模式,不要开震动,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李威顿了顿,说出最后一句话,“侯平,如果今晚刘维真的破了自己的规律,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任务只是跟踪和观察,不是抓捕。不管看到什么,不要一个人硬上。”
“明白。”侯平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度拉到最低一档。然后他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刘维小区,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中途在一个批发市场门口停了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随车辆之后,才缓缓离开。
他选在晚上七点十五分进入那栋老楼。
这个时间点是晚饭刚过、晚间新闻还没开始的空档,楼道里最安静。
侯平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外套,背了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手电筒和一套简易开锁工具。上楼的时候他和一个下楼倒垃圾的大妈擦肩而过,他低头拉了拉帽檐,侧身让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五楼东户,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水费催缴单,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侯平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插进锁孔,耳朵贴着门板,手指缓缓转动。
锁芯是老的弹子锁,结构简单,他练过无数次开这种锁,一分半钟后,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握住把手轻轻一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进门之后他蹲在玄关没有动,花了整整五分钟让双眼适应屋内的黑暗。房间的格局和他预估的一样。
一室一厅,客厅窗户正对着对面小区的单元门,间距不到四十米,视野极佳。
房间里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几个堆在墙角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霉味。
他快速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不到两指的缝隙,然后拿出设备,取景框里,刘维住处的单元门清晰可见,门上的灯管正好照出一个明亮的方框。
此刻是晚上七点半,距离平时刘维回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窗帘后面亮着灯,说明他人还在房间里。
侯平把相机放在窗台上,从包里抽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放在旁边,拉了椅子在旁边坐下,眼睛一直盯着相机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楼下的巷子里,偶尔有晚归的居民推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光弧又消失。
九点四十分,住在对面单元三楼的住户关了灯。九点五十分,巷口最后一家小卖部拉下了卷帘门,铁皮发出的哗啦声在窄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沉下去。
十点整,刘维的窗帘准时暗了。
侯平在黑暗里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目光没有离开取景框。
他在等,如果今晚有动作,熄灯之后的一刻钟是最可能的时间窗口。
十点零八分,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尤其是对于侯平而言,这种寂寞和枯燥让人很容易陷入困倦,不停的打着哈欠,他站起身,手在脸上用力拍了几下,强迫自己保持专注。
十点五十分。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侯平看了看手表,然后忽然屏住了呼吸,刘维的单元门,那扇从熄灯之后就一直紧闭的单元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里无声地滑出来。
应该是刘维,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上的棒球帽压得很低,手里没有拎平时的公文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色的布袋。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左右各扫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沿着墙根朝小区的北侧移动。
步态和平时完全不同。
刘维平时走路是不疾不徐的匀速直线,而现在他的每一步都贴着墙根,脚掌落地极轻,身体重心压得很低,每经过一个拐角前都会放慢脚步先探头观察。
侯平转身朝着房门跑去,顺着楼梯快速向下,这一刻,彻底清醒,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还是动了。
侯平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刘维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前面的路口,消失在北侧的一排冬青树后面。
侯平加快步频,沿着墙根跟了上去。
刘维的身影正穿过小区北门。
那扇门是消防通道,平时锁着,但锁早就被人撬坏了,用一根铁丝虚挂在门栓上。刘维熟练地取下铁丝,推开门,侧身挤出去,又回手把铁丝挂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侯平等他拐弯之后才追到北门,如法炮制取铁丝、推门、挂铁丝,动作和刘维一样轻。
出了北门是一条窄巷,两侧全是老居民楼的外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和防盗网。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来的零星灯光。
刘维的身影在巷子深处快速移动,步速比刚才更快了,显然他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
侯平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三十米左右。再近会被听到脚步声,再远可能会在下一个岔路口跟丢。
这条巷子岔路太多了,每一条都通到不同的街区,像一张暗色的蛛网。
刘维在第三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巷,这条支巷宽不足三米,一侧是居民楼的墙体,另一侧是一排老旧商铺的后墙,墙根堆着啤酒箱和废弃的纸盒。侯平贴着墙根跟进,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轮廓和纸箱融为一体。
就在他走到支巷中段的时候,刘维突然停住了。
没有任何征兆。刘维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在巷子中间站定,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听身后的声音。
侯平在刘维停住的那一瞬间已经刹住了脚步,身体紧贴着墙根蹲下去,整个人缩进一摞啤酒箱后面的阴影里。
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搏动。他把呼吸压到最浅,嘴微微张开以消除鼻息的声音,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那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是本能的肌肉记忆。
刘维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就那么侧着头听了大约五秒钟。
五秒钟,在侯平的感知里被拉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某扇窗户里传出来的电视声,能听到纸箱底下某只老鼠窸窣的动静,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内耳的微弱嗡鸣。
如果这个时候刘维转过身来朝啤酒箱的方向走两步,他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