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不想等到第二天。
他离开会议室后直接去了省公安厅的技术中心,穿过省公安厅大楼里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老秦正趴在电脑前盯着一行行十六进制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数据碎片,像被撕成碎片的拼图,每一片都需要手工比对。
听到脚步声,老秦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
“李书记,你怎么还没走?”
“回去也睡不着。”李威拉了一把椅子在老秦旁边坐下,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拼了多少了?”
“大概三分之一多一点。”老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进度界面,“芯片物理提取出来的残片数据量很大,大部分是系统文件和缓存记录,真正和加密通讯软件相关的数据碎片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这百分之四十里,能完整拼接出可读文本的又只占一小半。目前已经拼出了大概十几条有效消息,时间跨度从马天明进入联合调查组前后一直到他死前三天。其中最关键的就是那条‘事办妥,人安好’,这是马锋被抓当天深夜发出去的。”
李威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排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的服务器的某个点上,但视线并没有聚焦。
“老秦,你觉得马天明这个人,像不像一个会跳楼的人?”
老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李威一眼。
李威的表情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李书记,我看人不准,只管数据和证据。”老秦推了推眼镜,“但从证据上说,他确实是畏罪自杀。我们的抓捕行动还没开始,他就跳了。时间节点太巧,但也正因为太巧,才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的。”
“这就是问题。”李威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转着,“一个人要是怕到需要跳楼的地步,他死前就不该烧文件,不该清理痕迹。他想死得干干净净,可又在沙发夹层里藏了一部手机。你不觉得矛盾吗?”
“确实有点,完全可以提前毁了,因为警方一定可以找到。”
“对。”
李威点头,老秦的话提醒了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那个手机,就是为了被警方发现。
“有人想让人查到他是‘老先生’,又想在警方上门之前把自己摔成肉泥。把手机藏在他家沙发里,那是迟早会被翻出来的地方,既然手机早晚会被人找到,他跳楼就没有意义。人死了之后,查到的一切才更有说服力,更像是一场安排好的谢幕表演。”
老秦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着,然后说了一句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的话,“李书记,其实我也不太相信马天明就是‘老先生’。”
李威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权限不够。”老秦把键盘推到一边,转过椅子面对着李威,“我们之前解密陈雅丽电脑的时候,对‘老先生’这个代号做过行为画像分析。这个人提供的信息不简单,从县委办局到处级干部,再到省直机关的某些部门。信息内容包括省一级督查部署、领导行程、专项核查名单。这些信息的密级和获取门槛,不是一个正科级副职干部能全部接触到的。他最多能拿到他所在处室的那一部分,不可能拿到所有信息,除非背后还有人。”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碎片,“这些草稿消息的内容,不是马天明一个人能搞到手的。他是执行层,是信息传递的中间环节,他负责把消息发给陈雅丽,但消息本身是谁提供给他的,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一直在等结果出来,现在的结果出来了,我反而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马天明只是这个链条上的其中一环,绝对不是末端。”
李威把烟塞回烟盒里,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这三十二条草稿,每条都有具体的时间节点,从三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他死前。如果这些消息是他从别处拿来的,那给他消息的人是谁?谁能在三年的时间里持续不断地向他提供全省范围的内部情报?”
“这就是那条加密消息的关键。”老秦敲了一下键盘,把屏幕上那条“事办妥,人安好”的消息又调了出来,“你看这,马天明在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他用的措辞是对上级汇报的口吻。‘事办妥’是指马锋被灭口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人安好’是指他自己目前没有暴露、情况稳定。如果他是‘老先生’,是整个网络的核心,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但他汇报了,而且ID标注是‘领导’。所以我敢说,‘老先生’这个代号背后不止马天明一个人,他是一个情报中转站,他的上线,就是那个被他称为‘领导’的人,才是真正能拿到省一级核心情报的关键。”
李威站起身,走到老秦身后的白板前面。
这块白板是从会议室搬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陈雅丽案的人物关系图,马锋的照片被红笔圈了出来,马天明的照片旁边打着问号。
他拿起黑笔,在马天明的照片上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圈里写了一个“?”。
“马锋不敢说的那个人,不是马天明。”李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马锋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待了那么多年,经手过无数密级文件,见过的地方大员不计其数。一个正科级副职干部,不至于让他怕成那样。他怕的是比他级别高得多的人,是能在整个省里翻云覆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老秦,“马天明是被人推出来的弃子。马锋被抓之后,对方知道马锋这条线拖不了太久,迟早会供出点什么,所以第一时间启动了灭口程序。但灭口马锋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找一个替罪羊,把所有线索都引到他身上,然后让替罪羊闭嘴。马天明就是那个替罪羊。他三年前就被发展进了情报网,一直在替上线传递信息,但他手里也留了这些草稿作为保命符。对方在灭口马锋之后,逼迫马天明把草稿原封不动地留下来,然后再让他自己跳下去。”
老秦正要接话,技术中心走廊尽头的警报器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破了。
老秦猛地转身扑到电脑前面。
屏幕上原本平静的数据界面变成了一片红色的警告框,不断弹出“未经授权的访问尝试”“检测到大量异常数据请求”“内网核心节点遭遇高强度扫描”的字样,一行行警报信息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而下。
“有人在入侵我们的系统!”老秦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调出防火墙日志和安全监控界面,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目标很明确,直扑我们技术中心的存储服务器,就是存放马天明手机数据、陈雅丽电脑解密文件和毒物检测报告的那台。对方用了多层跳板,IP地址在境外绕了好几个国家,溯源需要时间。”
李威冲到老秦身后,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快速增长的异常流量曲线。红色的峰值越来越高,从最初的每秒几千次请求飙升到几万次,然后突破十万大关,整条网络带宽被撑到了极限。
对方的攻击方式极其专业,不是DDOS那种用暴力打穿防火墙的粗鲁手段,而是精准的定向渗透,像是在黑暗中找一扇虚掩的门,找到了就悄悄地推,不惊动任何警报。
但他们的动作太快了。
再精密的渗透也会留下痕迹,而技术中心的安全系统对这种痕迹极其敏感。
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对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索性不再隐藏,直接转为暴力攻击。
“老秦,他们想干什么?”
“删除数据。”老秦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们想强行入侵存储服务器,把所有涉案数据一次性销毁,马天明的手机数据、陈雅丽的电脑解密文件、毒物检测报告、银行流水对比记录……”
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新的警告框,字体是血红色的,一闪一闪地跳动着。老秦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不到一秒,然后操起桌上的座机打给网络管理中心,声音几乎是在吼,“立刻切断技术中心和外部网络的全部物理连接,拔网线,拔交换机!”
网络管理中心的反应很快,但对方的攻击更快。
李威眼睁睁看着屏幕上陈雅丽电脑解密文件夹的图标开始变灰,从最底层的备份文件开始,逐个碎裂。就在这时,老秦猛地伸手按下了服务器机柜旁边的红色按钮,整个人几乎是扑上去的。
只听一声沉闷的断电声,整个技术中心的所有设备同时熄灭了指示灯,风扇的嗡嗡声骤然消失,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把所有服务器都关了。”老秦靠在机柜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包括备用电源。这是物理断电,彻底切断,让那帮人连一台设备都连不上。他们用的是专门针对我们这套文件管理系统的底层攻击工具,市面上没有这种武器级别的网络攻击手段。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是专业级势力,很有可能得到了境外力量的支持。”
他转过头看着李威,眼镜歪在一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不甘,“他们就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对方的目标不只是销毁马天明的手机数据,连陈雅丽留存的源文件也一起毁掉。如果不是我强行关机,最多再过几分钟,所有数据都会被格式化,而且是底层覆写,根本无法恢复的那种。”
李威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语气平稳得像一块钢板,“重启之后,你能恢复多少?”
老秦喘了几口气,走到机柜前面,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数据分层存储,他们破坏的主要是在线存储的部分。离线备份硬盘里的数据和物理隔离的物证,比如马天明那部旧手机本身,还有陈雅丽的原始电脑硬盘,都还在。被破坏的在线数据,只要硬盘本身没有被物理损坏,恢复的希望很大。最麻烦的是陈雅丽的设备文件,原始数据需要重新做镜像提取。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两天。”老秦咬了咬牙,“给我两天,我把所有离线数据和残余的在线数据重新拼接出来。他们毁掉的只是副本,正本还在我们手里。但他们这次攻击透出了一个信号。”
李威点头,“说明我们快摸到核心了。”
“对。”老秦点头,“他们越急,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