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明坠楼当天,技术中心对现场提取的全部物证完成了初步筛查。
祁伟带着技术部门的人把马天明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
衣柜夹层、床板背面、卫生间吊顶、厨房橱柜底下,每一寸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放过。
除了从他身上找到的那部黑色加密手机之外,在客厅沙发下面又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部旧手机,塞在沙发坐垫和底板的夹缝里,关机状态,外壳上蒙着一层薄灰。
如果不是鉴定人员把沙发整个翻过来逐层拆解,根本发现不了。
手机被送到省公安厅技术中心的时候,老秦正带着两个助手连夜做马锋血液样本的第四次复检。
祁伟把证物袋放在他桌上,老秦看了一眼那部旧手机,推了推眼镜,“什么牌子的?这种老款智能机现在市面上已经不多见了。”
“别管牌子了,先解锁。马天明把它藏在沙发夹层里,关机藏了不知道多久,里面的东西不会简单。”
老秦接过手机,连上数据线。解锁过程并不复杂,马天明没有给这部手机设置高强度的加密保护,只是用了一个六位数密码。
技术人员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密码跑了出来。
最终确定是他妻子的生日。
手机里的内容并不算多。没有社交软件,没有照片,没有通话记录,整部手机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黑板。但在短信草稿箱里,技术人员发现了三十二条消息。
消息内容全部指向一个方向,内部督查名单、港口查验时间、矿山审批进度、领导行程变动。
老秦把这些消息逐条导出来,打印成一张清单,拿在手里看了不到三秒,脸色就变了。
“祁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些消息的内容,和当初从陈雅丽电脑加密文件夹里解密出来的‘老先生’消息,完全吻合。每一条都对得上。发送时间、发送内容、措辞习惯,一模一样。”
祁伟接过清单,从头看到尾,目光越来越沉。
“第一条,前年十一月三日,事已办妥,马天明的草稿箱里有同样内容的草稿,时间对得上。第二条,去年四月十七日,港口查验提前三天,草稿箱里也有,时间对得上。第三条,今年的矿山审批按正常流程推进,时间也对得上。陈雅丽电脑里的加密消息一共三十二条,马天明这部旧手机里同样存了三十二条未发出的草稿,内容、措辞、时间节点,严丝合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了祁伟一眼,“我们当初一直以为,代号‘老先生’的人是省委或者省政法委的高层,而且之前马锋在审讯中差一点供出来却被压了回去,更坐实了这个推测。但现在从物证上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先生。‘老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马天明就是使用这个代号的人。他一直在以‘老先生’的身份向陈雅丽提供内部信息,同时在省纪委系统里潜伏,利用案件调查室副主任的身份提前获取专项行动部署的情报,再通过加密消息传递出去。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为什么他能在马锋被抓的第一时间就得知消息,并且被选进联合调查组。他本来就在省纪委核心岗位上,对马锋案的一切进展了如指掌。他是自己进来的,而不是谁安插进来的。”
“有道理。”
祁伟微微点头,“确实让人很难猜到。”
省公安厅的调查报告很快送到王山手里,他直接下了楼来到技术中心,拿起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清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雅丽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解密出来的时候我们做了编号和时间轴。马天明这部手机里的草稿,也做了编号和时间轴。两份时间轴放在一起比较,没有一处矛盾,没有一条遗漏。这不是巧合。”老秦指着屏幕上的对比表,“你们看,每一条加密消息在陈雅丽电脑里显示为‘已接收’,接收时间精确到秒。而马天明手机里的草稿,对应的创建时间比接收时间早五到三十分钟不等。时间差符合消息从编写到发送的正常流程。也就是说,马天明是在这部手机上编辑好消息,通过某种加密渠道发送出去,然后删掉已发送记录,只保留草稿作为自保证据。这些草稿就是他在关键时刻拿来自保,或者拿来跟上线讨价还价的底牌。”
“他把底牌藏在沙发夹层里,到死都没有用上。”王山缓缓点了点头,“马天明就是‘老先生’。我们找了这么久的‘老先生’,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就在省纪委的调查组里。”
他转身看向祁伟,“把手机数据恢复结果、草稿清单和陈雅丽电脑解密内容做一个详细的对比分析报告,连同马天明的账户资金流水、毒物来源调查报告,全部整理成册。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已经构成了闭环。马天明收钱、下毒、灭口马锋,同时以‘老先生’的身份长期向境外犯罪组织提供内部情报。马锋死后他一直假装若无其事地正常工作,直到畏罪自尽。从证据角度来看,这个案子基本可以定性了。”
李威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马天明照片,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从物证比对的结果来看,马天明就是“老先生”,证据确凿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马天明就是整个网络的核心,那之前在审讯马锋的时候,马锋为什么欲言又止?
能让马锋怕成那样的,真的是马天明一个正科级干部吗?
马天明在纪委系统里潜伏这么久,他一个正科级,能拿到全省范围的督查动态和专项核查名单?他的权限不够。他上面必然还有别人。但至少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严谨的号码,“严书记,有个情况需要向你汇报。省公安厅技术部门在马天明住处找到一部手机,里面消息内容和陈雅丽电脑里‘老先生’的加密消息完全吻合。从证据上比对,马天明就是‘老先生’。”
严谨听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开口了,“三年。这个人,拿过两次优秀,办过铁案,我一直以为他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一个。你们把证据整理好,省纪委这边会配合启动内部追责程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语,“我一直不相信,一个跟了我三年的人,会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
李威站在白板前,盯着马天明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板擦,把马天明的照片旁边那个打了问号的“老先生”三个字擦掉,用黑笔写上了马天明的名字。字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李书记,”祁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技术中心刚出的完整比对报告,“老秦那边把手机数据和陈雅丽电脑的解密内容做了交叉比对,三十二条消息全部对上了。时间戳、措辞习惯、加密方式,没有任何矛盾。这份报告加上马天明的银行流水和毒物来源分析,基本可以形成完整证据链了。”
李威接过报告翻了几页,合上,“报告归档。马天明这条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什么好争议的了。但马天明背后有没有人,这个线还不能收。”
“明白。”祁伟坐了下来,神色比前几天缓和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锁着,“马天明的社会关系我们还在拉网排查。他妻子那边的调查已经做完了,她对他做的事并不知情。马天明平时和同事之间也没有过分密切的私交,社会关系比较简单。从目前的排查结果来看,没有发现他和其他涉案人员之间的直接关联。”
“没有关联本身也是一种关联。”
李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老先生/马天明,然后在这个圈的上方又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他的身份是省纪委副科级干部,能拿到的内部文件范围有限。陈雅丽收到的那些消息里,有几条涉及的是省一级的督查部署和领导行程变动,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副科级能接触到的。他上面的圈子,我们还没摸到。”
祁伟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他备份那些草稿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别人?”
“他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投了毒、收了钱、销毁了证据就行,何必把这些草稿藏在沙发夹层里整整三年?”
李威说完转过身,看着祁伟,“这些草稿每一条都能对得上陈雅丽收到的加密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天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迟早会出事。他留这些草稿,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有东西可以拿出来,换一条命,或者换一个从宽处理的机会。但他到死都没有拿出来。”
“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拿出来。”王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刚送来的材料,“我们的人刚到楼下,他就从阳台上翻了下去。那个时间节点太巧了。他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抓捕行动开始的那一刻跳。要么是他提前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要么是他知道自己的死比活着更有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妻子那边情况怎么样?”李威问。
“已经谈过了。”祁伟翻开笔记本,“情绪崩溃了好几次,但说出来的东西价值有限。她说马天明最近半年睡眠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出事前几天,他在家里烧了一堆文件,卫生间里全是纸灰。她问他烧什么,他说是旧的工作材料,让她别管。”
“烧文件。”李威重复了一遍,“这说明他在清理痕迹。清理完了就跳楼,这不像临时起意,像是早有计划。”
“对。”王山把材料放在桌上,“从现有证据看,马天明就是老先生。他利用纪委职务获取信息,向境外犯罪组织出卖情报,收受贿赂,然后毒杀马锋灭口。事情败露之后自尽。整个逻辑链是完整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逻辑链完整不等于案子就该结了。马天明为什么做这些事?他一个副科级干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背后还有没有人?这些问题不查清楚,这个案子就不算真正办完。”
李威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说的话。马锋死了,马天明也死了,两条线索都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但断了的线索也是线索,死掉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马天明留下的那部旧手机、三十二条草稿、银行流水、烧掉的文件残灰,每一样都是拼图的一块。
“王厅,马天明的手机数据能不能做深度溯源?”
李威把那份比对报告放在桌上,“这些草稿消息是从他手机里发出去的,但接收方除了陈雅丽之外还有没有别人?他在发消息之前跟谁通过话?他删掉的那些聊天记录,技术部门能不能恢复哪怕一部分?”
“老秦已经在做了,加密通讯软件的服务商在境外,调取数据需要走国际司法协作,周期会很长。”
王山在这里停下,这时祁伟和李威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老秦换了条路走,直接从手机主板的存储芯片入手,用物理提取的方式绕过软件加密层,现在已经恢复了部分残片数据,正在做拼接。明天应该能出初步结果。”
“那就等明天。”祁伟笑着说道,“希望是好的结果。”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