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的车子在银行门口停下,侯平上了车,他把那张纸递给朱武。
“马天明今天在这家银行办了两个业务。第一,查询了一笔跨境汇款的到账状态。第二,向一个境外账户汇出了三笔款项,合计金额相当于人民币五十万。汇款目的地是境外的一个私人账户,开户人信息需要走国际司法协作程序才能调取,目前查不到更多细节。”
朱武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停在了最关键的一行上。
“就在马锋出事的前一天,马天明的个人账户里转入了一笔五十万人民币,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离岸公司。按照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来判断,陈雅丽犯罪组织的资金走账模式极其相似。”
马锋被灭口的前一天,马天明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马锋死了,然后在马锋死后一周,马天明把这五十万拆分汇往境外,同时自己又汇出了五十万。
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百万的资金进出,这对一个正科级公务员的正常收入来说,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合理解释的范畴。
朱武发动了车子,同时拨通了王山的电话。
“王厅,有发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马天明今天一天内去了两家银行,第二家是城北的商行,他在那里汇出了五十万到境外,同时他账户里最近有一笔五十万入账,汇款方是一个境外离岸公司,跟陈雅丽团伙的走账模式很像。入账时间就在马锋出事的前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钟。
“继续盯着他,别让他离开视线。”王山的声音沉稳而果断,“他的住处也盯紧,防止他跑。我这边立刻办手续,今晚就动手。”
“明白。”
电话挂断,王山立刻拨通了祁伟的手机,“立刻办两张手续,一张是对马天明的拘留审查,一张是搜查令。罪名是涉嫌故意杀人,目标马天明。手续办好之后你带便装的人到马天明住处附近等着,我通知严谨。天黑之后,等马天明回到家,一起行动。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他有任何预感和机会销毁罪证。”
“明白。”
两个小时后,手续办妥。朱武从马天明住处楼下传来消息。
马天明已经回到家中,客厅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可以确认人在屋内。
祁伟也带了三名省厅便装刑警赶到,全部穿便装、开私家车,散在马天明住处楼下四周,没有任何人鸣警笛亮警灯。
王山的车最后一个到。
他和严谨同时下车,两个人站在红砖楼下面,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行动。”
缉捕组鱼贯进入单元门,脚步声被老式楼梯的水泥台阶吸掉大半,只有偶尔几声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
到了三楼,祁伟示意所有人停下,然后蹲下身,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名便装刑警上前敲门。
便装刑警曲起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同时身子闪到了门框一侧,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门没有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祁伟又敲了一次,这次加重了力道,同时大声说道,“马天明,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找你有事要谈,请开门配合。”
依然没有动静。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闷而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
“不好。”
听到响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毕竟都是公安出事,经历的案子多。
朱武第一个冲下了楼,不到半分钟后他站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马天明仰面朝天倒在楼下水泥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赤着脚,没有穿鞋。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和耳孔里正在往外渗血,鲜血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洇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跳楼了,刚刚听到的巨大响声,就是人从上面跳下,重重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
朱武抬头往上看,三楼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风卷出来。
“王厅,马天明跳楼了。”
王山和严谨从单元门里冲出来。严谨跑到马天明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手指在皮肤上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没救了。”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那双半睁的眼睛,嘴唇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跟了她三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业务骨干。她选他进联合调查组是因为信任他,他却在她的眼皮底下递出了一瓶有毒的水。
现在他又跳楼了,带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上下游关系,全部摔碎在这片冰凉的水泥地上。
祁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警戒线,通知法医到场,又派人上楼查看房间内部情况。抬步上到三楼的时候,门已经被便装刑警从消防通道撬开了。
客厅里一切正常,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酒瓶,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马天明的鞋。
从现场痕迹看,他是自己从阳台翻下去的。
严谨站在警戒线外面,抱着双臂,沉默了很久。
“他账户里的钱查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查了。”王山站在她旁边,同样盯着地上那摊血,“马锋出事前一天,他的账户里转入五十万。马锋死后,他往境外汇出了五十万。进出加起来一百万,和他拿工资的收入完全对不上。汇款的接收方是一个境外离岸账户,和陈雅丽犯罪组织有一定关联。按照目前的线索推断,这笔钱大概率就是他配合下毒的报酬。”
严谨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说,他为了五十万,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把一瓶毒水递到了我手里?”
“五十万可能是报酬,也可能是封口费的一部分,又或者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王山的声音沉而稳,“严书记,这个人跟了你三年,你了解他的工作能力和性情,但你不一定了解他私下里的财务状况。如果没有一个大后台在背后拿捏他或者给他好处,他一个正科级干部不会冒这个险。他敢在纪委谈话室做这种事,要么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要么是有人给了他足够的保障让他有恃无恐。”
严谨沉默了。
风吹过窄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在马天明那双半睁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
这时祁伟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王厅,这是从马天明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一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加密通讯软件装在手机里,聊天记录是空的,应该是每次用完就删。技术部门还在查能不能恢复数据。”
王山接过证物袋,看着那部黑色手机,沉默了片刻,“带回去,让技术部门全量提取数据。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马天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严谨。人死了,证据链再次断裂。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马锋死的时候,他们只知道是心梗,查不出毒物。这一次毒物查出来了,投毒的人也锁定了,赃款也追到了,虽然人在最后关头坠楼自尽,但证据链条比上一次完整得多。
“封存马天明的全部个人档案、工作记录、通讯记录和财务流水。”王山对祁伟说,“同时通报省纪委,对他们联合调查组成员的问题进行调查。这个人虽然死了,他背后的东西还有得查。那五十万从哪里来,那笔汇出去的五十万要汇到谁手里,境外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谁,陈雅丽之外还有谁接触过马天明,一条一条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