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参离开省委书记办公室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没想到刘岩康这次的态度会如此强硬,他还是很了解这个人的脾气,平时温和得像杯白开水,可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就是一块烧红了的铁,谁碰谁烫手。
“绝对不会为了解决问题放弃原则。”
“更加不可能向境外犯罪组织势力屈服。”
“在国家利益上,一步不让。”
高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刘岩康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不是在跟他商量,完全是在通知他。
刘岩康今天的态度,究竟是出于政治原则,还是另有考量?
难道他高参看不出来这个案子背后牵扯多大吗?三个国家的外交照会,省里好不容易引进的外资项目有一半要受影响,这些后果,刘岩康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选择了硬顶。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走廊里有个人影急匆匆地走过,低着头,马锋,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副处长,以前给他当过两年秘书。
那两年里,马锋鞍前马后,做事麻利,嘴巴严实,深得他的信任。后来他帮马锋安排了信息处副处长的位置,算是仁至义尽。
马锋今天这个状态明显不对。
高参见过太多人慌张的样子,马锋此刻的神情,分明是心里有鬼。
“马处长。”
马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高书记,您找我?”
“来我办公室。”
“好,好。”
马锋连连点头,他看了一眼高参,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其实就是来找这位老领导的,跟着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坐。”高参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马锋没有坐,他站在高参办公桌前。
“高书记,我……我就是路过,没别的事。”
“马锋,”高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你跟了我两年,我什么时候冤枉过你,你又什么时候骗得过我?”
马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今天这个状态,不是路过能解释的。”高参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等你出了这个门,再想说,我就不一定听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马锋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高参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跪在面前的马锋,眼神从平静变成了锋利。
“高书记,您救救我。”马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现在来不及了,那个案子,凌平市那个案子,我.....我牵扯进去了。”
高参脸色一变,快速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马锋。
“说清楚。”
马锋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积攒勇气。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高参,眼眶已经红了。
“陈雅丽,我跟她……有过关系。”
高参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想发作,但多年的从政经验让他把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需要先听清楚全部,而不是急着发火。
“什么关系?”
“就是……那种关系。”马锋的声音越来越低,“去年五月份,省里有个招商会,陈雅丽作为外商代表参加。晚宴上我负责接待,她……她很主动。后来加了微信,聊了几次,她就约我出去吃饭。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她那个人,高书记您不知道,她太会来事了,几句话就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你们去了哪里?”
“酒店,她开好了房间,在省里的高档酒店。”马锋的额头上全是汗,“我……我当时鬼迷心窍,就去了。后来就……就保持了那种关系,大概每两个月见一次,有时候她来省里,有时候我也去红山县找她开房。”
高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来。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居然跟一个稀土走私、间谍组织的头目搅在一起。
“还有呢?”
马锋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声音更哑了,“她……她让我帮过忙。有两次,她跟我说有几批货在港口卡住了,海关查得太严,问我能不能跟下面打个招呼。我……我认识凌平海关的一个副关长,就打了个电话。”
“打了没有?”
“打了。”
“打了几个?”
“三个。”马锋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三个电话,分别打给了凌平海关、红山县港务局,还有……还有省口岸办的一个处长。”
高参猛地睁开眼睛,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你疯了吗?”
马锋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高书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当时……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商业行为,她说是做对外贸易的,我就是帮她催一催流程,我又没收钱,我以为……”
“你没收钱?”高参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没、没收钱,真的没收。”马锋拼命摇头,“她给过我一张卡,我没敢要。后来她送了我一块表,我也退了回去。我就是……就是帮了那几个忙。”
高参盯着他看了很久,无法保证马锋说的都是实话,在政法委这么多年,经历太多案件,对腐蚀领导干部的手段太清楚了,无非就是两样,女人和钱。
这是所有干部都明白的道理,但是真正能挡住诱惑的能有多少,多少人最终就是被这样拉下水,走上不归路。
“你知不知道,陈雅丽已经被抓了。”高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恐惧,“凌平市公安局连夜审了十三个人,九个人开口,陈雅丽的电脑被解锁了,账目、文件、照片,全部提取出来了。”
马锋的脸色惨白如纸。
“照片。”高参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含义,“你跟她去酒店的照片,拍了没有?”
“我……我不知道。应该有吧,她每次都很小心,她说过她不喜欢被人拍到,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是不是拍了。”
高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脑在高速运转。
马锋是他的前秘书,省里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关系?
马锋出事,就等于在他身上捅了一刀。那些政敌会怎么利用这件事?他们会说,你高参带出来的人搞腐败,你高参提拔的干部跟间谍上床,你高参是不是也有问题?
他突然明白了今天会上李威说的那番话,“杨栋只是其中之一,还有省里的干部参与其中,他会一查到底。”
“十七个人被腐蚀了,市里呢?省里呢?还会有多少?”
李威那句话,现在看来不是危言耸听。
“李威的手里到底有没有你和陈雅丽开房的照片?”
“我不知道他拿没拿到。”马锋的声音在发抖,“但凌平市公安局的人昨晚在陈雅丽的电脑里发现了大量照片,省公安厅派去的人里,有我认识的人,侧面打听到的,高书记,如果那些照片里有我……我就完了。”
“你本来就完了。”高参闭上眼睛,用力咬紧牙。
马锋彻底崩溃了,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高参没有再看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面临一个选择:管,还是不管。
管,就意味着要跟李威手里的证据作对,要跟刘岩康的态度作对,要冒巨大的政治风险。不管,马锋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二选一,这是一个没有赢家的困局。
办公室里的哭声渐渐小了。马锋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红着眼睛看着高参的背影。
“高书记,您帮帮我。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写检查、主动交代、停职反省,我全都听您的。但我求您了,别让他们……别让他们把我抓进去。我老婆刚怀上二胎,我闺女才四岁,高书记,您就当可怜可怜她们……”
高参没有回头。
他想起八年前,马锋刚给他当秘书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写材料一把好手,办事利落,待人接物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那时候高参觉得这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八年过去了,好苗子变成了烂树根。
沉默了很久,高参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马锋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马锋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明白,我明白,高书记,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你先回去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有任何异常。”高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马锋脸上,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从现在起,你的一切行动听我安排。我不让你动,你就不要动。我不让你说,你就把嘴闭紧。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出去吧。”
马锋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拉开门,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高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事情走向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