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官道危途 > 第2145章 高参不死心
    随着省委书记刘岩康说出那番话,这次的会议也基本宣布结束,在场的人也都听明白了,刘书记还是要力保李威。

    省纪委副书记赵志刚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朝刘岩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省检察院和省政法委的两个人也跟着出去了。

    李威还坐在原位,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把它们一份一份地收进公文包里。

    刘岩康没有动。他坐在会议桌正中间的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李威留下的材料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高参也没有动。

    他坐在刘岩康左手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等。等李威走,等所有人都走,在这件事的立场上,还要做最后的争取。

    李威终于收拾好了公文包,站起来,“刘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刘岩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告诉办案的同志们,省委是他们的后盾,放心去查。”

    “是。”

    李威转身,目光与高参短暂地碰了一下,他根本没搭理这位省政法委书记,直接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岩康和高参两个人。

    刘岩康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缓缓咽了下去,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老高,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没有看高参,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那些材料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多年共事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

    他知道高参留下来,一定是有话要说,而且是不方便当着别人面说的话。

    高参这才停下了敲桌面的手指,他侧过身子,面朝刘岩康的方向,但没有靠得太近。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适合的距离。

    “刘书记,”高参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在会议上低了一些,少了一些官腔,多了一些私下交流的意味,“刚才会上有些话我没说透,所以想单独跟你聊几句,完全是出于目前的形势考虑,对事不对人,希望您能理解。”

    刘岩康点头,大致也猜到了高参要说什么,“工作上的不同意见,那是正常的,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也想听听。”

    高参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诚恳。

    “首先我得说清楚,我对李威同志个人没有任何成见。”高参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魄力、敢干事,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他在红山县还有凌平市做了很多事,工作成绩摆在那里,谁都不能抹杀。”

    刘岩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但是,”高参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是在省委的位置上坐着的,不是县里,也不是市里。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一个案子、一个人,要看全局,看影响,看后果。”

    “继续说。”

    “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是凌平市的案子了,甚至不是省一级的案子了。”高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三个国家的外交照会,国外媒体大肆宣扬,你也看到了。我今天早上来之前,京里外办的同志给我打了个电话,三个驻华使馆的外交官已经在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严重关切,要求我们提供对这一次袭击公海合法商船,扣押船上成员的行为做进一步说明,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刘岩康的反应。

    刘岩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惊讶,也不动容,只是安静地听着。

    “刘书记啊,我们省今年的外资引进目标是四百个亿,一季度完成了将近一百二十亿,废了多大的力气,您也是清楚的,现在因为这个案子,至少有三个大的外资项目已经在观望了。日资的那个精细化工项目,投资额八十个亿,已经放话说要重新评估投资环境是否安全。这个事情如果继续发酵下去,损失的不是几百万几千万,是几百个亿的GDP,上万个就业岗位。”

    “你说完了吗?”刘岩康终于开口。

    “没有。”高参没有被他这句话打断节奏,继续说,“还有一个层面,政治层面。三个国家的外交照会,这是外交事件。省委是要向中央写报告的,是要说明情况的。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处理不当,中央怎么看我们省委?是不是觉得我们缺乏大局意识,是不是觉得我们在处理涉外事务上不够成熟?”

    刘岩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高参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

    “我的好书记,我跟你搭班子八年了,八年来,我什么时候在原则问题上跟你唱过反调?没有。因为我清楚,你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从来不含糊。但今天这个事情,我觉得你得再想一想。”

    “想什么?”

    “想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何解决问题,有很多种方法。我们可以硬顶,也可以软处理。硬顶的结果是什么?是把矛盾激化,把小事拖大,把大事拖炸。软处理的结果是什么?是把火先扑了,把温度降下来,然后再慢慢收拾。殊途同归,但代价完全不同。”

    刘岩康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了,没有喝。

    “你说的软处理,具体是什么?”

    高参的眼睛亮了一下。刘岩康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了“具体是什么”,这说明他在听,在考虑。这是一个突破口。

    “我的建议很简单,就三条。”高参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说,“第一,对李威同志进行停职审查。理由现成的,杨栋翻供案,海上行动造成不良影响,没有提前上报省委,李威作为办案主要负责人,存在程序违规的嫌疑。这不是处分,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谁也说不出什么。第二,把案子的管辖权上收,由省厅接手,这样做的好处是,我们可以把办案的节奏控制住,该快的快,该慢的慢,不搞一刀切。第三,对外表态的时候,强调‘依法依规办案、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姿态放低一点,态度柔和一点,给外方一个台阶下。”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这三条做完,外交层面的压力至少能缓解百分之八十。等风头过去了,该查的继续查,该抓的继续抓,陈雅丽跑不了,稀土走私的案子也跑不了。区别只是我们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高参说完,靠回了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岩康,等待他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刘岩康始终没有看高参。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李威留下的材料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上,落在那张写满了被腐蚀干部名单的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终于,他再一次开口。

    “老高,你说完了,那我也说几句,你说你看问题看全局。那我问你,什么是全局?外资、GDP、就业岗位,这是全局。但稀土走私、国家秘密泄露、境外势力渗透,这些不是全局吗?你说三个国家的外交照会,省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外交压力。那我问你,三百二十吨稀土运出去,造出来的导弹瞄准的是谁?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国土,我们的人民。等到导弹落下来的时候,你拿着那八百个亿的外资项目去挡吗?那些人早就跑了,国家不是他们的,你真觉得那些外资来投资是为了我们的发展,只是为了图利,尤其是那个日资企业让人看不顺眼。”

    高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说政治层面,中央怎么看我们省委。”刘岩康的声音更沉了,“中央怎么看?中央会看我们有没有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含糊其辞,有没有在境外势力面前卑躬屈膝,有没有为了几个外资项目就拿原则做交易。中央不需要一个会算经济账的省委,中央需要的是一个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得稳、立得正的省委。”

    “岩康同志,我不是说.......”

    “你听我说完。”刘岩康抬手制止了他,“你说对李威停职审查,理由是程序违规。我问你,李威在这个案子里,哪一条程序违规了?公海抓捕有法律依据,审讯过程有全程录像,证据提取有完整的链条。你拿什么理由停他的职?就因为他抓了一个不该抓的人?陈雅丽该不该抓?稀土走私该不该查?间谍组织该不该打?”

    刘岩康的语气越来越重,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这种反差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老高,我告诉你,在这个问题上,我一步都不会让。不是因为我不懂你说的那些道理,恰恰是因为我太懂了。这个案子如果因为我们怕麻烦、怕影响、怕得罪人而松了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以后所有的境外犯罪组织都会把省当成避风港。他们会说,去那里做生意,出了事没关系,只要你有外交背景,只要你能制造舆论压力,省委就会让步。”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高参。

    “我刘岩康在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坐一天,就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会为了解决问题放弃原则,更加不可能向境外犯罪组织势力屈服。在国家利益上,一步不让。这句话,我在会上说了,现在我再说一遍,你听清楚了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高参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从期待到错愕,从错愕到凝重,从凝重到无奈。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刘岩康那双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可动摇的坚定。那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回头的人才有的眼神。

    高参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既然你决定了,我服从。”

    刘岩康点了点头,“老高,我知道你是为省里好。但有些事,好心不一定能办成好事。这个案子,你让凌平市局放手去查,查出来的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一个都不能放过。”

    高参没有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高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大步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注意到走廊尽头,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副处长马锋正低着头匆匆走过,神色慌张得像一只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