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参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马锋跪地痛苦的样子，不是心软。
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情没经历过。马锋的老婆孩子，说到底是马锋自己的事，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在意的是马锋这颗定时炸弹是否会炸到自己。
马锋是他的前秘书，这是省里人尽皆知的事。这些年，多少人想通过马锋搭上他的线，都被他挡了回去。马锋一旦出事，那些政敌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这就如同一根导火索，最终会烧到什么程度，很难把控，他也不想冒这个险。
高参睁开眼，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高书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是我。”高参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高书记您说。”凌平市市长吴刚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半度。
高参没有急着开口。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片刻后，他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
“李威又出大风头了，刚从省委离开，他抓的案子，你知道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吴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高参会直接问这个。作为省政法委书记，高参过问一个市的案件进展，从程序上讲没有任何问题，但吴刚跟高参打了多年交道，他知道高参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
“高书记，这个案子现在是李威在牵头，公安那边具体办案的是市局的朱武。我这边……说实话，我这个市长对案情的掌握不够直接，只是通过一些公开渠道了解。”吴刚的话说得很谨慎，既没有说自己一无所知，也没有说自己知道太多。
“你找王东阳了解一下。”高参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案子的进展、证据的收集情况，尤其是……从陈雅丽电脑里提取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涉及到哪些人。搞清楚之后，随时向我汇报。”
吴刚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高参说的不是了解案情，而是搞清楚涉及哪些人，前者是正常工作，后者是在打听案子的敏感信息。
“高书记，我明白了。”吴刚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我这就去找王东阳。”
“不要让人注意到你在过问这个案子。”高参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层提醒，“这个分寸你应该懂。”
“我懂，高书记您放心。”
电话挂断了。
高参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两秒，才缓缓松开。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步还是迈出去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是在保护马锋，而是在保护自己。
凌平市政府办公楼，市长办公室。
吴刚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眉头越皱越紧。高参亲自打电话来过问这个案子，而且指明了要他找王东阳，这个信号还是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有些不安。
王东阳是凌平市公安局长，省管干部，跟高参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吴刚心里清楚，高参选择让他去找王东阳，而不是直接打给王东阳，这里面的用意很微妙。不想留下证据的同时，也是想让自己亲自去试试王东阳的态度。
吴刚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王东阳的手机。
“王局长，你在局里吗？”
“在的，吴市长。”王东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什么指示？”
“我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聊一聊，你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找你。”吴刚说得很随意，像是临时起意。
“我现在就过去。”
“不用，我到你们局里，有些事情在办公室说不方便。”吴刚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王东阳拒绝的机会。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文件，想了想，把它塞进了抽屉里，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吴刚上车后只说了一句“去市公安局”，直接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市区穿行了二十分钟，停在市公安局大门口，吴刚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进去。
王东阳提前在大门口等着，立刻迎上去几步，伸出手，“吴市长，我过去就行了，辛苦您跑一趟。”
“不辛苦，正好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吴刚笑着跟他握了手，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上楼，直接去了王东阳的办公室，王东阳在后面小心把门关上，然后给吴刚倒了杯茶。
吴刚接过来，没有喝，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东阳，坐。”
王东阳在他旁边坐下，心里已经开始打鼓。吴刚毕竟是市长，虽然关系不错，平时都是自己亲自过去，这次专门跑到公安局来找自己，让他完全猜不透，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市长，有什么事您就直说。”
吴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观察王东阳的表情。
“东阳同志，陈雅丽的案子，你们局里现在是谁在具体负责？”
王东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陈雅丽的案子是李威直接指挥的，整个专案组的运作几乎绕开了他这位局长。
这是李威的意思，也是省厅默许的，省公安厅的王厅长亲自坐镇，所以王东阳虽然心里不满，还是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有这位一把厅长亲自指挥。
王东阳名义上是公安局长，实际上对这个案子的掌控非常有限。
“是省公安厅的王厅长在指挥，朱武带队。”王东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李威同志亲自点的将，从刑侦支队和红山县公安局抽调的精干力量。我和梁秋同志……没有直接参与。”
“为什么？”吴刚问。
王东阳苦笑了一下，“这个案子特殊，保密级别高，李威同志要求指挥链条越短越好。朱武是他信得过的人，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李威不信任他王东阳，同样也不信任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常务副局长梁秋，至少不是完全信任。
吴刚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东阳啊，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市政府，也不是代表我个人。”吴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王东阳，“省里的高书记对案子很关心，他想了解一些情况，但又不方便直接过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东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高参是省政法委书记，分管全省公安、检察、法院系统，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高参关心这个案子，而且是通过市长吴刚来传递这个关心，这背后的分量，王东阳掂量得清清楚楚。
“高书记想知道什么？”王东阳的声音立刻变得有些发紧。
“案子的进展，尤其是证据的收集情况。”吴刚的目光没有离开王东阳的脸，“陈雅丽的电脑里提取出了很多东西，账目、文件、照片。高书记想知道，这些东西都涉及到哪些人。”
王东阳沉默了。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这个案子的专案组是朱武在负责，而朱武只听李威的。他作为公安局长，名义上可以调阅任何案卷材料，但如果他真的去看了，朱武一定会知道，李威也一定会知道。
李威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暗中搞鬼？
可如果他不答应，高参那边怎么交代？
省政法委书记的关心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何况高参管公安系统，他的帽子、他的位置，都在高参的手心里攥着。
“吴市长，”王东阳斟酌着措辞，“这个案子现在查得很紧，专案组那边……李威同志要求所有人不得向外泄露案情，我虽然是局长，但也不好强行介入。”
吴刚笑了一下，“你是公安局长，全市的公安工作你都有权过问，这不是介入，是履行职责。高书记也没有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了解一下进展，掌握一下情况。这有什么难的？”
王东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刚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软了一些，但软里带着针，“东阳，我跟你说句实话。高书记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对下面的同志一向很关心。你在他那里挂了号，对你以后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反过来讲，如果高书记觉得你这个人用起来不顺手，那以后的路……恐怕就不好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王东阳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日子。李威绕过他办案，省厅对他也不冷不热，他这个公安局长当得窝囊。如果再得罪了高参，那他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吴市长，”王东阳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高书记的意思，我照办。我会想办法掌握案情的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吴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王东阳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你是个聪明人，高书记没有看错你。”
王东阳勉强笑了笑。
吴刚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记住，这件事要谨慎，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朱武，他是李威的人，嘴巴紧得很。”
“我明白。”
吴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高书记特别交代，案子里涉及到哪些人，尤其是省里的、市里的，都要搞清楚。名单越详细越好。”
王东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刚离开，没有要求王东阳送他，也是不想让那些人看到。
王东阳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他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
不是在履行一个公安局长的职责，而是在替高参打探情报。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吴刚把高参的旗号打出来了，他一个小小的市公安局长，能敢说一个不字吗？
王东阳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拿起手机，翻到朱武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他需要先想清楚，怎么在不引起朱武怀疑的前提下，接触到案子的核心证据。这不容易，但必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