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连夜返回凌平市,他要为明天去省里做好准备,推开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门时,里面烟雾缭绕。
王山坐在监控屏幕前,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睛布满血丝。
屏幕上是三号审讯室的实时画面,大力正坐在桌对面,面前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头发稀疏,额头上全是汗。
“招了多少?”
王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十三个人,已经有九个开口了,稀土走私的路线、港口内应的名单、资金的流向,基本上都对得上。陈雅丽的组织结构也清楚了,她在国内有三个层级,核心层是她自己,加上两个多年培养的亲信,中间层是杨栋这样的保护伞,分布在港口、海关、税务系统的干部,最下面是跑腿干活的,就是今晚抓的这些。”
“杨栋的事,有没有人知道?”
王山摇了摇头,“杨栋这条线,陈雅丽亲自对接。下面的人只知道上面有人,但不知道是谁。”
“继续审,天亮之前,我要把所有人的口供都整理出来。尤其是稀土走私的具体数据,每一吨去了哪里、卖了多少钱、钱进了谁的账户,都要清清楚楚。”
“已经在做了。”王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二十,“你去眯一会儿,天一亮就要去省里了。你这个状态,到了刘书记面前怎么汇报?”
李威摇了摇头,“睡不着。”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东子发来的消息。
“李书记,电脑解锁了。东西太多了,我简单分类了一下,稀土走私的账目、港口的审批文件、还有一批照片。照片我看了,不光是杨栋的,我不敢细看,等您回来亲自过目。”
“把照片加密打包,发到我的邮箱。不要发给任何人,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李威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
“东子那边有新发现?”王山问道。
“有一些照片,可能涉及省里的人。”李威没有隐瞒,“等我去省里之前先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王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眯会,这边有我盯着。”
“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闹钟响了。
六点三十分,李威睁开眼睛,感觉像是刚睡着,天已经亮了,从办公室出去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落在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
今天这一仗,比在海上抓陈雅丽更凶险。
对手不是拿枪,他们不用子弹,用程序、用规则、用舆论,甚至用法律本身,比杀人还要狠。
李威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当他回来的时候,朱武和大力这些人已经站在门口。
“李书记,不负所望,证据链全了,都在这。”
“辛苦各位兄弟了,换班,保证安全,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
李威转身,大步走出了市公安局的大门。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秘书刘茜靠在车门上,看到李威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李书记,现在走?”
“走,九点之前到省委。”
刘茜拉开后车门,李威弯腰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市公安局的院子。透过车窗,他看到王山和朱武那些人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他。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预演着今天要面对的场面。
高参。省政法委书记,省委常委。在省委常委会上提议对他停职审查的人。今天他一定在场,而且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省纪委的人。他们有权对任何级别的干部启动调查程序。如果今天他们在会上提出要对李威进行正式核查,刘岩康会当场驳回?
省检察院的人。他们会从法律程序的角度审视整个案子。
公海抓捕的合法性、审讯程序的合规性、证据链的完整性。任何一个环节有问题,都可能导致案子被退回补充侦查,甚至被撤销。
他相信刘岩康,但他知道,只是新人是不够的,必须用证据说服刘岩康,用事实堵住所有人的嘴。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了两个多小时,八点四十分,驶入了省城城区。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八点五十分,车子停在省委大院门口。李威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公文包,快速朝大门走去。
门口的武警核实了他的身份证件,放行。
他穿过大院,走进了省委主楼。大厅里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的吊灯,亮得能照出人影。
电梯在三楼停下。李威走出来,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旁边的墙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省委小会议室。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戴眼镜,表情温和而疏离,刘岩康的秘书,方远。
“李书记,刘书记在里面等你。”方远压低声音,“高书记和省纪委的赵书记已经到了,做好准备。”
李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
刘岩康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左手边坐着高参,右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戴黑框眼镜,面色严肃,省纪委副书记赵刚。旁边还有两个人,李威不认识,但从座位排列来看,应该是省检察院和省政法委的人。
“李威同志,坐。”刘岩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李威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注意到高参的表情,嘴角向下,目光冷淡。
“人都到齐了。”刘岩康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今天把大家叫来,具体情况不用我说了。舆论很热,外交层面也有压力。省委需要了解真实情况,做出准确判断。李威同志是办案的主要负责人,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
刘岩康话音刚落,高参就开口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听汇报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清楚。”
刘岩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高参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威。
“李威同志,红山县纪委办公室主任杨栋翻供的事,你应该清楚。他说你对他实施了逼供和威胁,导致他做出了虚假的供述。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李威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与高参对视。
“高书记,审讯室有全程录音录像,录像可以证明,在审讯过程中,我没有对杨栋实施任何形式的逼供或威胁。”
“杨栋说了,威胁不是在审讯室里发生的,是在审讯之前。”高参的声音更冷了,“这个时间差,录音录像证明不了。”
“高书记,从杨栋被带到留置点到正式审讯之间,我没有单独接触过他。这一点,红山县纪委书记段平可以作证,留置点的监控也可以证明。如果高书记需要,我可以让人把监控录像调过来。”
高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威会这么直接地反驳。
“好,就算你没有直接接触他。”高参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问题更尖锐了,“那你怎么解释他突然翻供?一个主动交代了所有罪行的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全部推翻?如果不是你或者你的人在程序上出了问题,他哪来的胆子翻供?”
李威知道,高参在给他挖坑。如果他说杨栋背后有人指使,高参就会反问“你有什么证据”;如果他说不知道,高参就会说“那你凭什么认定翻供是假的”。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高书记,杨栋翻供的原因,我已经查清楚了。”李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赵丽华,也就是杨栋的妻子,昨晚亲口承认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份笔录上面。
“赵丽华在笔录中承认,她爬上红山县委大楼楼顶跳楼,是受人指使的。指使她的人,自称是省里的领导,用网络电话跟她联系,让她以死相逼,制造舆论压力,逼迫省委对办案单位施压。”
高参扫了一眼,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一个被羁押人员的家属,在压力下做出的口供,可信度有多少?”高参的声音依然平稳,“李威同志,你应该知道,这种为了自保而做出的检举揭发,在法律上效力很低。”
“高书记说得对,单独一份口供确实效力有限。”李威又取出一个文件夹,“但赵丽华的口供不是孤证。这是凌平市公安局昨晚连夜审讯十三名涉案人员的口供摘要。其中九人已经承认,陈雅丽的犯罪组织通过行贿、色诱等手段拉拢腐蚀了多名公职人员。杨栋只是其中之一。”
高参没有再接话。
刘岩康拿起那份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还有,”李威的声音更稳了,“今天凌晨,省公安厅联合市公安局解锁了陈雅丽犯罪组织的核心电脑,从中提取了大量的账目、审批文件、通讯记录和照片。这些证据,直接指向陈雅丽在凌平市乃至省里的关系网络。”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东子发给我的加密文件,里面有陈雅丽犯罪组织的完整账目,以及一部分照片。我还没有全部看完,但已经看到的那些,足以证明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间谍案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省纪委副书记赵志刚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李威同志,你说的这些证据,我们都还没有看到。但在讨论证据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引起外国的外交照会,国外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说我们的执法人员在公海袭击商船、非法拘禁外国公民。这些指控,你怎么回应?”
李威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比高参的问题更难回答,因为它涉及的不是事实,而是话语权。
“赵书记,公海抓捕的合法性,我有完整的法律依据。”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三份文件,“这是当时行动的审批文件、海警船的行船记录、以及执法记录仪的全过程录像。抓捕地点在我专属经济区范围内,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我国享有主权权利和管辖权。陈雅丽当时乘坐的船只悬挂的是方便旗,但船上货物的实际所有人是陈雅丽,陈雅丽虽然是外国籍,犯罪行为是在我们国家发生,依然有权对其逮捕,按照我国的法律进行审判,我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赵志刚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没有说话,李威刚刚的回答有理有据,他无法反驳。
高参却抓住了另一个角度。
“李威同志,你说的这些法律依据,理论上没有问题。但你要知道,外交层面不讲理论,讲的是影响。三个国家同时提出照会,这在省的外交史上从来没有过。你一个人、一个案子,把省推到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李威哼了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而且知道高参一定会抓住这一点来发难。
“高书记,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高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威会反问。
“你问。”
“陈雅丽在她的船上藏了多少稀土,高书记知道吗?”
高参没有说话,“我怎么知道,这件事我又没参与。”
“三百二十吨。”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桌面上,“三百二十吨稀土,价值超过两个亿。这些稀土如果被运出境,可以用来制造导弹、战斗机、精确制导武器。这些东西,最终瞄准的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人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雅丽的组织在凌平市活动了五年。五年里,她通过杨栋这样的保护伞,非法获取了港口系统的核心数据、海关的查验规律,这些东西,被她源源不断传递给了境外情报机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四份文件,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这是陈雅丽犯罪组织拉拢的干部,仅仅是红山县就超过十人,而且都是关键港口部门的干部,市里呢?省里呢?还会有多少?”
李威站起来,把那份清单直接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高书记,您问我责任我担不担得起。我想说,如果我不抓陈雅丽,让她继续干下去,让这十七个被腐蚀的干部继续留在岗位上,让陈雅丽的情报网络继续运转,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您担得起吗?”
高参的脸色铁青,突然被李威反将一军,而且直接提升到国家安全高度,确实让他难以招架。
刘岩康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在那些文件上来回移动。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李威同志,你刚才说,赵丽华指认幕后有人指使她跳楼,那个人自称省里的领导。你打算怎么查这条线?”
李威知道,刘岩康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他最后一个考验。
“刘书记,网络电话查不到源头,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倒查,杨栋过去三年的通讯记录、行踪轨迹、人际交往,都可以做交叉比对。谁跟他联系最密、见面最多、利益关联最深,谁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我请求省委授权,对这个案子的幕后指使者进行彻底调查。不管查到谁,查到底。”
高参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岩康看着李威,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省委再研究。”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李威同志,你的材料留下,我仔细看。你先回去,继续办案,该抓的人抓,该查的查。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是,刘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