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谢如锦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人无力地往桌边滑去。正当她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时,一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他。
孟卿起身的动作很快,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落入他的怀中。眼睛微眯看时,他另一只手也已扣在她的手腕脉搏处。
谢如锦感觉到脉搏处的指尖按得很紧,她甚至看见他的指腹用力到有些发白。
“谢如锦。”孟卿在她耳畔低声叫着,“谢如锦!”
睫毛微微颤动,她却不睁眼。忽然间,熟悉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
很近。
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脸上细小绒毛。只是一瞬,又离开了。
只听,孟卿对着门外吼了一声:“叫大夫!”
门外的脚步声慌乱跑开。
孟卿不语,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十分急促。
谢如锦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本来只是想吓吓他,想让他也尝一尝被戏弄的滋味。可这一刻,她感受到他掌心那不受控制的颤抖时,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张慌乱的脸,还有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情绪。可很快这些外露的情绪都被他收了回去,神情回归平静。唯有一双黑眸还落在她的脸上,上下细瞧。
他可是生气?谢如锦心中思忖,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只是想戏弄而已,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事。
左手试探性从他手中抽出,但他的手指还牢牢扣在她的手腕上,十分紧。甚至按得的更紧,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谢如锦嘴张了张,才开口道:“孟卿,方才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孟卿闻言,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下次想试探我,演得更逼真些。”视线落向那碗汤上,又补了一句,“把你的汤端走。”
语气平淡,好像方才什么事也未发生。若是她没有瞧见书后那泛白的指节用力捏着书页,她可能真以为孟卿毫无感觉,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这汤。”谢如锦轻声开口道,“是刘妈妈教我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汤。”
孟卿只眉梢微微一动,再无别的多余动作,眼神依旧落在书页上,不曾多分半点眼神过来。
被人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对这人说出不该说的话:“做的时候,烫了一下。不过现在不疼了。”
可她说完,也不曾见那人有抬头的动作。登时觉得没有意思,失落道:“你若想喝便喝,不喝丢给府外的阿猫阿狗去也好。”
语毕,便转身走了出去。
转身的刹那间,桌案边的那人将手中那卷书放了下去。他没有叫回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扣过她脉搏的那只手。指尖的那一点微颤已经停了,但他还是看了它许久,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
“世子,大夫到了!”
门外忽传来的这一声将孟卿从呆愣中打断,紧接着一声推门,身着灰衣的男子推门而入,却瞧屋内只剩自家世子坐在桌案边,惊讶问道:“世子,夫人去哪了?不是急着找大夫吗?”
语毕,这人还装模做样在屋内左右张望。
“人走了。”孟卿没好气道。
“啊?”男子一声惊呼,“这就走了?”
瞬间如变脸般哭丧起来,“哎呀喂,世子妃,怪我跑得慢,来晚……”
一语未了,孟卿拿起手上的书朝这人脑袋掷了过来,却瞧这人脑袋灵活一躲,原先还哭丧着脸转瞬又嬉皮笑脸。
他将地上的书小心拾起,装模做样拍了拍上面灰尘,道:“世子就是世子,扔起书来都这般帅气,不知咱们的世子妃可曾见过这一面。”
“时昭你再这般没皮没脸,就给我滚回南边去。”
叫时昭这人见孟卿恼了,也不害怕。反而得寸进尺几步走到他的桌案前,俯身与之对视,上下打量一番,认真道:“怒了,毒火攻心。”说着,便拿起一旁的汤勺,舀了一勺送往孟卿的嘴边,“快喝吧,喝了夫人亲手做得汤,心中那火定然全消。”
“你……”
孟卿方开口,嘴就被人趁机送了一勺汤进去。
咽喉一动,汤水顺着下去,唇齿留有龙井的清香。
时昭揶揄道:“好喝吧?火气小了些没?”
“你……”孟卿眉头皱起,方又开口,嘴竟又被那人趁机送了一勺汤进去。
如此反复三次,孟卿起身一把夺过时昭手中的汤匙。
“咚”的一声,汤匙落入汤中。
“哎呀,人家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嘛。兄弟怎么经不起逗呢?”时昭一边挥手,一边与孟卿保持了几米的安全距离,脸上依旧保持着嬉戏的表情。
孟卿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最好真的有事,不然别怪我把你绑了送回阳城去。”
一听这话,时昭的神情沉稳了许多,道:“是你叫我来,怎又叫我回去。做兄弟可不能这样,萧伯山。”
孟卿斜眸扫了一眼,暗声道:“不要用这名字叫我。”
时昭撇撇嘴道:“叫了这么多年,让人改口很难得。”
“行了。”孟卿开门见山道,“我叫你来,是想问你可有让疤痕彻底消失,肌肤恢复如初的法子。”
“没有。”时昭一口回绝道。
孟卿只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有还是没有?”
时昭刚要再次回绝,却听一道压迫感十足的声音,“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有还是没有?”喉咙艰难咽下唾沫,道:“有啦有啦。干嘛要吓人家,要是吓坏了,你赔得起吗?”
时昭一面说一面拍拍自己胸脯,好似安慰自己。
“什么法子?”
“这法子嘛。”时昭摸摸下颚,“可得受些苦。”
见人眉头微皱,时昭也不开玩笑了,凑于其耳侧。
夜晚。
谢如锦一人坐在屋内,手上还握着玉泉龙井。也不知握了多久,她连杯中茶水早已变凉都不曾知晓。
仰头望向窗外明月高悬,心中估算着此刻时辰,心中越发忐忑。自三日前她为孟卿亲手下厨做饭以来,连连三日她都为其下厨。俩人关系肉眼可见缓和起来,他也不再做一些让她惶恐的行为,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回到曾经。
令她不禁感叹世事无常,若没有先前那些事,若她是一寻常人家女子,孟卿大概会是她最好的选择。不由轻叹口气。
“怎么叹气了?”
一道声音忽从背后响起,谢如锦被吓得一抖,拍着胸回头看着他道:“你吓着我了。”
孟卿眼中毫不在意,轻笑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何怕鬼敲门。”
几步走来,来至她身前,俯身道:“你说是吧,娘子。”
谢如锦心中一紧,那双黑眸就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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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自己今夜要做之事已被他洞悉,不由紧张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如锦扭过头,佯怒道,“我都嫁到镇南侯府来了,还能干嘛?”
“噢,看来若若是已经打算安安分分待在镇南侯府。”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孟卿这句话意味深长,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些其他意味。
“我不待这儿还能去哪?谢府吗?”谢如锦反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孟卿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道:“谢府……也不是不行。”
他明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回谢府,要回谢府只可能是那人死了。对于他的戏弄,谢如锦心中多了些烦闷,抬眼看着他。却发现这人今夜穿的格外不一样,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好似认真打扮了一番,穿着暗红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用金丝绣着她从未见过的花纹样。
她忽然警觉起来:“你今晚穿成这样,干什么去?”
孟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庆祝。”
“庆祝什么?”谢如锦立马追问道。
“庆祝我的若若终于想通了,愿意安安分分留在镇南侯府。”他偏了偏头,对门外唤了一声,“端上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丫环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谢如锦目光落在那壶酒上,脑袋里瞬间回想起大婚当夜的情景,双手不受控制轻颤,张口道:“我不喝。”
“这可是喜酒。”孟卿走到桌旁,拿起酒壶,慢慢倒了两杯,“庆祝若若愿意安心留下来。”
语毕,他端起自己那杯,喉结上下滚动,一饮而尽。黑眸随即看了过来,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神。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谢如锦可不信孟卿会轻易放过自己,双脚微不可察向后退了一步。
俩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又紧张起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压低的声音:“世子爷,南边来的急信。”
孟卿眉头微蹙,视线从她脸上挪开看向门口,谢如锦不由暗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心,那双黑眸又看了过来。
心立刻悬了起来。
外面的人又催促道:“世子爷。”
孟卿眉头皱得更紧,只甩下一句:“等我回来。”
说完这一句,便转身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如锦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酒,随即端起来,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月。今夜明月格外圆、格外亮,像在预示着什么,是自由,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可孟卿今夜的表现又让她心里横着一根刺,那件暗红色的长袍在她脑海里停了一瞬。但此刻她已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景朔还等着她。
谢如锦小心朝后门走去。
院墙外,马蹄轻轻踏在地面的声响。
侯府内,一间屋里的灯亮着,烛芯噼啪炸响。
孟卿坐在灯下,低头看着手中一只空茶杯,杯沿上还留着她唇脂的痕迹。他慢慢转了一下,然后搁在桌上。
“世子,夫人出院子了。”
“让她出。”
孟卿说完这句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仿佛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屋里格外安静,手下的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