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有人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卖馄饨,热气腾腾的锅灶里翻滚着白胖的馄饨,香气飘出去老远。
应钰龇牙咧嘴地咽下一口滚烫的馄饨,这才腾出空抬眼,看向对面满脸不自在的女子,笑着挤兑:“怎么了?我们掌管大半个归明境民生的云犀殿下,吃惯了各城镇的珍馐,连这街边一碗馄饨都看不上了?”
云犀满脸愁容,恨不得把脸埋进汤碗里,闻言没好气地抬眼瞪她:“我亲爱的应钰姐,你就别再挤兑我了行不行?”
应钰还是头一回见她这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一月前,灾厄刚消,天地初定,云犀突然找到她,说想重掌岁家军,带着众人重建归明境,问她愿不愿意同往。
神使虽仍归渡厄管辖,可世间再无异变灵气,他们空有一身傍身的本事,却没了用武之地。
能为宁宁留下的世界出一份力,应钰自然求之不得。
这一个月下来,她也着实见识了云犀的本事。
平日里看着跳脱没个正形,办起事来却稳妥得很,把遍布归明境的岁家军打理得井井有条,修桥铺路、开荒办学,事事都安排得妥帖。
应钰舀了一勺汤,慢悠悠问道:“般般呢?不是约好在这会合,怎么还不见人?”
“还能是因为什么,定是被顾京墨那厮绊住了。”
云犀终于拿起勺子,塞了个馄饨进嘴里,含糊道,“自从一月前,我等去到那间屋子后,发现床上的栀子花隐隐有着沈栀的气息,他便猜测沈栀尚且活着,只不过神魂被转移到了栀子花中,之后便日夜守在那间屋子里,等沈栀醒来。”
她咽下馄饨,叹了口气,继续道:“般般你也知道,看着什么都不说,其实是我们几个里最难受的,天天往那屋跑,跟顾京墨抢着守夜,谁也不肯走,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一人一天轮着睡。”
应钰忍不住笑了:“倒是像他们会干出来的事。”
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也轻了下来:“既然沈栀无事,那宁宁可能只是暂且被困住了回不来,若是有朝一日能回来,般般定是想马上就能见到她的。”
她抬起头,看向云犀,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你觉得,她能回来吗?”
云犀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应钰的肩头,落在茶馆里,老梁头已经讲到兴处,醒木拍得啪啪响,声音洪亮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话说那令主大人,头一回见岁姑娘,便是在霜径镇!彼时岁姑娘正与变种缠斗,一身白衣染血,眉眼间却无半分惧色!令主大人自此倾心一发不可收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梁头愈发来劲,唾沫横飞:“诸位可知,令主大人是如何向岁姑娘表明心意的?他追了岁姑娘七天七夜,岁姑娘才勉强答应与他共进晚餐!无奈令主大人不知道如何讨女子欢心,送的礼物,偏偏是一头毛发黑亮的大野猪!”
“据说这头猪,可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云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渗出晶亮。
她转过头看向应钰,眼底满是柔和,轻声道:“若是让她听到,怕是要直接从天上杀下来了,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受得了。”
“若是再不回来,这传着传着,说不定那头野猪就变成她自己了!”
应钰也弯了嘴角,眼眶却有些发酸,“听说过过那小子又惹宋清生气,人已经三日没理他了,正满世界找辙赔罪呢,宁宁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急着回来看热闹。”
二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相视一笑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像馄饨汤上漂着的葱花,看着鲜亮,底下却是沉在碗底、化不开的咸涩。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踉跄的喘息。
云犀探头一看,刚扬起笑脸要招手,笑容却猛地僵在脸上,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般般喘着粗气停在桌前,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一开口就是带着哭腔的急喊:“栀子花!栀子花不见了!”
两人脸色骤变。
那朵花里蕴养着沈栀的神魂,他们怕挪动会不慎伤了神魂,从来不敢动它分毫,一直安安稳稳放在屋里的枕头上,怎么会突然不见?
顾京墨双手深深插在头发里,手肘撑着桌面,肩膀紧绷。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懊恼与自责,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是我的错。”
“我就看院角木栅栏下的花全蔫了,”他喉咙滚了滚,“想着岁宴宁从前最爱摆弄这些,她要是回来见了,定要嫌我们没照看好她的院子,就去后山摘了几把野花,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回来……回来就没了。”
云犀快步走到床边,枕头上空空如也,她皱紧眉,回头看向顾京墨:“你走的时候,门窗都锁好了?”
“锁了!”顾京墨立刻点头,“我怕有鸟兽进来,走的时候反复检查了,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的。”
应钰步走到门边,反复检查了门栓和窗户,“门栓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她语气放稳了些,“你别慌,再仔细想想,你走的时候,确定把门锁死了?”
顾京墨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半晌后笃定地点头:“我确定我锁了,我习惯性地拉了两次门栓,确认卡死了才走的。”
应钰又问:“那你回来的时候,门还是上锁状态吗?”
顾京墨一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咔”地一下接上了,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茶杯晃动,水洒出来溅到他的腿上却浑然不觉,瞳孔微微收缩,“是虚掩的!我回来的时候,门一推就开了!”
“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云犀扫了一圈屋子,沉声道,“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这朵栀子花代表了什么,不可能大费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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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来,就为了偷一朵花。”
“有没有可能,令主已经醒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般般。
顾京墨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般般快步走到床边的柜子前蹲下身。
昨日她并未在此处过夜,离开前她记得她将一物放在了柜子里,并且因为顾京墨催她离开,没来得及将柜子关上。
但现下,那东西不见了。
应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般般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搭在柜门把手上,指尖缓缓收紧。
“是发绳,她最开始用的那个,追捕岑瑾时就掉在不远处,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找回来洗干净放在了柜子里。”
但现在它不见了。
......
苍翠山脉深处,溪水潺潺。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野花零零散散地开在溪边,紫的、白的、黄的,算不上多好看,却有一种野生的、自在的生气,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和溪水说悄悄话。
云犀选的地方很好,离小院不远,有溪水,有花有草,安静得像是世外桃源。
可正因为没有墓碑,这座坟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土堆,只有上面摆放的几块石头和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杂草,能看出有人常来。
没有人相信她死了。
所以他们不立碑,不刻字,不在泥土上留下任何“墓”或“冢”的字眼,好像只要不写下来,这件事就不算数,好像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就一定会回来。
男人蹲下身,手指拂过坟前的泥土,将几片落叶捡起来,放到一旁,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几块被当作标记的石头。
每一块石头都圆润温凉,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抚摸过无数遍。
擦完石头,他又将坟前的一束野花理了理,那是之前有人带来的,已经有些蔫了,但他没有丢掉,只是将它们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归明镜开后,苍翠山脉依旧是灵气最浓郁之地,百花百草生长繁盛,栀子花亦在其中。
他将栀子花放在那束野花的旁边,指尖触碰到泥土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男人站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才起身离开。
一阵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苦,风掀起他的发丝,那半披肩的编发被吹得散开了一些,发尾处那根带着白色毛球的绳线在空中飘了起来,像一只小小的、想要飞走却又被牵住的鸟。
男人抬手,轻轻将它按在脖颈一侧,指尖贴着那柔软的绒毛,停留了片刻。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转身往山下走,清瘦的背影融进渐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