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前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抱着孩子的妇孺,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荡着,眼睛亮晶晶地朝台上张望。
茶馆里头坐不下这么多人,掌柜的干脆把门窗全卸了,又把桌子搬到外头支了个摊,卖起了凉茶和瓜子。
说书人姓梁,人称老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好得很,一拍醒木,满场都安静下来。
“各位看官,今日咱们接着聊。”
老梁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慢悠悠地开口:
“自那日天道重铸,到如今,已是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庄稼该长的长,牲畜该养的养,连那多年没见着影儿的雀鸟,都重新飞回来了。”
“要说这好日子怎么来的,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他拖长了尾音,醒木轻轻一敲。
“全仰仗岁姑娘与令主大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老梁头不急着往下说,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又开口:
“这二位的事迹,在座的诸位怕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但我今日要说的,是你们不知道的事。”
人群里有个年轻男人忍不住出声:“什么不知道的事?”
老梁头微微一笑,醒木往桌沿上一搁,双手交叠搭在桌上,目光幽幽地看向远处。
“你们可知,为何他二人能以凡人之身,重铸天道?”
众人面面相觑。
老梁头不等有人答话,自己接了下去:
“那日天纲降世,响彻天地间说的那些话,你们都还记得吧?”
“记得!”有人立刻应道。
“你们可曾想过,一个凡人说出来的话,怎能在所有人的耳边回响?那是何等伟力?”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缓缓道:“我告诉你们,传闻,那岁姑娘与令主,本就不是凡人。”
“他们是天上的神仙!”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神仙?什么神仙?”
“老天爷,我就说嘛,凡人哪能干出这等事来!”
“那他们现在呢?回天上去了?”
老梁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那二位此次下凡,本就是为了拯救这人间,如今任务已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一个回了天上,一个仍留在人间。”
“哪个回了天上?哪个留在人间?”有人急切地问。
“岁姑娘回了天上,令主仍留在人间。”
“不过令主行踪成谜,这一个月来,也从未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重伤未愈,在某处静养,也有人说他同岁姑娘一同回了天上,不忍见这人间离殇,所以悄无声息地走了,也不可知。”
人群里响起一阵叹息,有个妇人抹了抹眼角,小声嘟囔:“岁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回了天上呢。”
老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副口吻,拍了拍醒木,把气氛往回拉了拉:“好了好了,神仙的事儿,咱们凡人也管不着,倒是眼下,有人要问了,渡厄现在谁管事呢?”
果然,立刻就有个年轻后生接话:“是啊!令主大人要是不在了,渡厄谁管?”
老梁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一看你就是外来的。”
年轻后生挠了挠头:“我是霜径镇的,今儿头一回来新叶城。”
“怪不得。”老梁头点了点头,“新叶城早就传遍了,空茧和哑镜两位执令,代为管理渡厄,已经发了宣告,令主之位,自此空悬。”
这话一出,倒没有太多惊讶,渡厄的人行事向来果决,空茧和哑镜又是令主麾下最得力的两位执令,这个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除此之外,”老梁头话锋一转,“还有一势力,大家肯定都很清楚,那就是岁家军!”
门口一个男人立刻接了话茬:“岁家军谁不知道啊!我二哥就在岁家军里头!”
“那你二哥可了不得。”老梁头冲他竖了个拇指,然后转向众人,“不过诸位可知,这岁家军如今的势头,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渡厄扎根于新叶城,这大家都知道,可岁家军不一样,岁家军遍布整个神谴之地。”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哦,不对,现在不该叫神谴之地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应该都听说了,那日天道重铸之后,咱们这片地界,有了新的名字。”
“归明境。”
这三个字从说书人口中说出来,茶馆里不少人都微微挺直了脊背,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翻过去的、血淋淋的历史,也代表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这岁家军啊,如今遍布所有城镇,几乎每个城镇的掌权者中,都有岁家军的人,他们帮着各城镇的百姓重建家园,修路的修路,盖房的盖房,开渠的开渠,连哪家地里的庄稼该种什么、哪片山上的林子该栽什么树,都有人手把手地教。”
“要我说啊。”
老梁头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如今这岁家军的风头,可比渡厄还盛咯!”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起哄:“梁老头,你在渡厄脚底下说它不如岁家军,就不怕被人抓了去?”
老梁头也跟着笑,笑完了,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位老弟,你还真别说,老夫还真不怕。”
他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解释:“这岁家军如今是云犀姑娘在管辖,云犀你们可知道是谁?那可是岁姑娘的至交好友,与两位执令也同样交好。”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二”的手势,然后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比划着:
“现如今,两大势力分工明确。岁家军专注于民生重建,修桥铺路、开荒种地、办学育人,管的是老百姓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渡厄呢,专注于巡查缉邪、镇守四方、维护秩序,管的是这归明境上上下下的安危太平。”
他两手一合,拍在一起。
“一个管活人的日子,一个管世道的安稳,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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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辅相成,相信这两大势力齐心协力,定能将咱们这归明境,建设得更好!”
茶馆里响起一片赞同声,气氛热烈。
这时,门口一个声音,忽然怯怯地问了一句:“梁老先生,那岁姑娘回了天上,她还会回来吗?”
老梁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腰间别着一枚毛球,看打扮像是从外地来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期待。
老梁头沉默了一瞬,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这位姑娘问得好。”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诸位,”他的声音不像刚才说书时那样洪亮,反而变得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段话。”
“那书上说,天上从开天辟地之时,总共就只有两位神仙,一男一女,一阴一阳,相生相伴,他们在这天地间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后来,他们孕育出了神志,化作了这世间万物的灵智。”
“而岁姑娘和令主,说不定,就是那两位神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老梁头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当然,这只是老夫从古籍上看来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有一件事,老夫觉得有几分道理,此次拯救此间世界,岁姑娘和令主定是元气大伤,那日天纲降世,天地重序,这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
他看向那个年轻姑娘,语气温和:“所以,岁姑娘需要回到天上休养生息,养好了伤,养足了精神,她定会回来的。”
老梁头想了想,又说道:“老夫听说,云犀姑娘在苍翠山脉为岁姑娘建了一座衣冠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衣冠冢,那是给不在人世的人建的。
老梁头看出了众人的心思,连忙摆手:“诸位莫要误会,衣冠冢,是为了寄托思念,不是为了祭奠亡人,岁姑娘回了天上,人间再无她的踪迹,云犀姑娘思念好友,又无处可寄,便在山中寻了一处清静地,立了衣冠冢,放了几件岁姑娘从前穿过的衣裳、用过的物件,平日里有人去打扫打扫,上炷香,也算是有个念想。”
他叹了口气,“虽然云犀姑娘说了,不建议大家前去打扰,那地方在苍翠山脉深处,路不好走,也怕去的人多了,惊了山里的清静。”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重新挂上了说书人惯有的那种笑意:“但是在家中为岁姑娘燃香祈福,也是可以的,心诚则灵嘛。”
一个半大小子忽然举起手:“我娘天天在家给岁姑娘上香!还供了果盘!”
老梁头笑着点头:“好!好!你娘是个有心人。”
他又看了看窗外那一片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后,拿起醒木。
“诸位。”
“天道重铸,归明境开,咱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把田地种好,把房子盖好,把娃娃养大,这就是对岁姑娘和令主大人,最好的报答。”
啪!
醒木落下,声震屋瓦。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