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光影便跟着晃一晃。
沈栀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床上女子未褪尽潮红的脸颊上。
她睡得很沉,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野间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觉得这长夜太过无聊,叫了两声便没了兴致。
沈栀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酒后特有的微烫。
他垂下眼,将那一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用被子盖好,又替她将额上黏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起身去打了热水,拧干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洗身上的汗渍与黏腻。
擦到她手腕上浅浅的红痕时,他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悔意,却又很快被更深的、化不开的情绪压了下去。
等收拾妥当,他重新站回了床边。
残烛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铺在地上,和散落的碎花瓣叠在一起。
窗棂上不知何时落了只圆滚滚的灰背山雀,是山里最常见的野雀,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它歪着头,看了快一个时辰,从烛火满盏看到蜡油凝了满台,这个人就一直这样站着,像山里立了千百年的石头。
山雀忍不住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跳了两下,像是想叫醒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下一秒,站着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金灿灿的小团子“嗖”地一下冲着它飞了过来。
山雀吓得魂都飞了,“叽”的一声尖叫,猛地腾空飞起,扑扇着翅膀躲出去老远,还惊魂未定地用翅膀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胸脯,心里把这个突然发难的人类骂了八百遍。
可等它低头往地上一看,那金灿灿的小团子是它见过山下的人类小孩吃过的东西,好像甜得很!
山雀犹豫了半天,还是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叼起那块小团子。
它歪着头,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依旧背对着它的人影,默默在心里收回了刚才骂他的话。
好吧,这个人类,好像也不是坏人。
沈栀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只小雀,直到山雀叼着糕碎飞远了,他才抬手,将敞开的窗户一扇扇关好。
他快步走到桌边,抄起桌上的镇域印,转身出了屋门,再没往床边看一眼,像是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溃不成军。
院子里的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洌气息,他走到屋外那张岁宴宁平日里最爱躺的躺椅边,缓缓坐了下去。
躺椅立刻发出一阵熟悉的“吱呀”声,像往日里她躺在上面,晃着腿哼小曲时闹出来的动静。
沈栀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很快又收了神。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他和岁宴宁熬了好几个晚上,一笔一画改出来的天纲。
这套规则,曾托着这片天地从混沌里立起,撑过了千万年的风霜雨雪,早已和山川河海、草木生灵长在了一起。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替它剔掉被外来者啃噬出的腐坏枝节,补上被恶念撕裂的缺口,让它重新稳稳地托住这片天地里的众生。
沈栀双指并拢,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力,轻轻落在纸页上,缓缓向上一挑。
下一秒,纸上的墨字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脱离了纸页,浮在了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祂们缓缓旋转着,排列成一道看不见首尾的长卷,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笔画之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面对着一座巍峨的高山,又像是站在无边的深海面前。
像是从开天辟地之初就站在那里,俯瞰万物生灭,岿然不动。
沈栀神色紧了紧,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抛向半空。
瓶身翻转,澄渊水倾泻而下,洒落在那些字上。
水雾漫开,字影在其中微微晃动,像是被浸润的古玉,渐渐吸尽了所有的水色。
下一秒,那些字缓缓朝着沈栀落了下来。
祂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沈栀从上到下团团围住,随后轻轻一震,骤然没入了他的身体。
一瞬间,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沈栀的身体猛地绷紧,后背弓起,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躺椅的扶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每一个字刻下,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划过骨面的触感,那种疼痛尖锐得像是要把他的意识劈成两半。
他似乎看见了山野间奔跑的鹿,看见了天空中翱翔的鹰,看见了深海中游弋的鱼。
他看见了襁褓中啼哭的婴儿,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里,将他淹没,将他撕碎,又将他拼凑起来。
这是天纲的重量。
而他,要承载这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剧烈抽搐,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汗水将他的衣衫浸透。
他看见了自己的骨头,那些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面,金色的笔画在苍白的骨头上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条滚烫的岩浆。
与此同时,在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的耳中,都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凡圣之别,既像是从天地初开、混沌初判时便已存在,带着千万年山海沉淀的厚重,又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刚降生的、鲜活的力量,平静地,无差别地,落在每一个生灵的神识里。
【天地立序,山海为纲】
【一曰定四时轮转,日月交替,山川不移,江河不息,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二曰定生灵本份,各安其道,生老病死,因果循环,不越矩,不贪求】
【三曰禁外域邪魔踏足此界,凡跨界而来、扰我秩序、噬我生灵者,天地共诛,神魂俱灭,永不得入】
【四曰定众生本心,明辨善恶,不被邪祟诱,不被浊念染,持守灵台清明,若有自堕恶道、害己伤人者,自有天规裁断,不赦不宥】
【五曰护世间良善,悯孤弱,惜生灵,凡守心持正者,天地护之,不使横祸加身】
【此纲立,天地共鉴,万灵同遵,永世不违】
音落,沈栀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躺椅上,剧痛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抽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汗湿的睫毛糊住了视线,看向一旁的镇域印。
印身骤然亮起,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个魂印,从其中缓缓飘了出来,聚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光球。
有无数种颜色在球体中缓缓流淌、交织、分离。
每一道颜色都是一条魂魄,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个颜色汇聚在一起,像是一个微缩的、五彩斑斓的星河。
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个魂印,一个接一个,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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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骨上敲下滚烫的印鉴。
整个天地都在跟着震颤,山川轰鸣,河海翻涌,像是在回应着这场跨越了生死的托付。
天纲。
初成!
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苍翠山脉的这间小院里,席卷了整个大地。
那些被恶念所控的人,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那些只差一步就要异变为变种的人,身体里翻涌的浊气缓缓平息了下去。
街巷上,城镇里,山野间,无数人抬起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不怕了!”
“回来了…我回来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世界在欢呼,在哭泣,在颤抖。
而这些,沈栀一概不知。
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天纲的蚀骨之痛,加上三万多个魂印入体的神魂重压,双重折磨之下,就算是他,也早已撑到了极限。
他侧躺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四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自然也没有发现,床上那个本该醉得人事不省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乌亮眼瞳,此刻已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竖瞳在眼底缓缓转动,像蛰伏了千万年的神祇,终于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竖瞳微转,看向窗外。
金色的眸光穿过墙壁,落在了躺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和一旁散落一地的镇域印。
眼底的金光剧烈地翻涌了一瞬,然后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赤着脚走到屋外,在沈栀身旁蹲下。
近看,他的样子更加狼狈。
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成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尖还是嘴唇。
衣衫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
那双做出各种各样好吃糕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全断,指尖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还在不断往外渗出血珠。
岁宴宁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手,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替他擦去血迹。
做完这些,又将沈栀背回屋里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给他盖好。
许是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沈栀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岁宴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中毫无半分醉意。
起初,她确实是想灌醉自己的,她想有半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沉沦在他的怀抱里,做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普通的、有人爱着的姑娘。
但那酒的度数太低了。
她质问沈栀为何日日查看灵气囊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清醒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知道天纲刻成的那一刻,他要承受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就像他也什么都知道一样。
只是有些事,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沈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承受的痛苦,所以在她醉倒之后才起身出门。
岁宴宁同样。
她要做的事,也不想让沈栀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