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京墨一怔:“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岁宴宁老神在在地扭头冲他眨眨眼,手里的扇子扇得起劲,活像个江湖神棍。
神棍抹了把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慢悠悠道:“顾公子可知道,身为无相域,职责其一是什么?”
顾京墨老老实实摇头:“不知。”
“感应世界的每一丝变化,包括那些从别的世界闯进来的侵入者,也就是域族。”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静,“每一个域族的样貌、来路、心性,都在这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无视顾京墨骤然震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起初天道稳固的时候,我尚有足够的力量筛选来客,对于那些心地纯善、只是因为原位面崩塌、不得已流离失所,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愿惹是生非的人,我会留下他们,但作为擅闯时空的惩罚,会剥夺他们的灵脉,让他们沦为寻常人,永远困在这个世界,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直到神谴彻底降临,我只剩一丝清明,那些留在入侵者身上的禁锢尽数消散,相反,这些没了灵脉的人,反倒成了第一批手握权柄的神使,权势熏心,终究还是面目全非,后来我把那些作乱的都抹杀了,仔细算算,如今还留在这世间的,应当不超过十个。”
顾京墨喃喃道:“我就是其中一个?”
岁宴宁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神棍模样,坐直身子,恶狠狠地冲他挥了挥拳头:“所以我可一直在天上盯着你呢!你要是敢干什么坏事,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听明白了吗!”
她本以为顾京墨会像往常一样,立刻跳起来跟她斗嘴,嚷嚷着“我堂堂俊美无双顾公子,怎会行那苟且之事”,可这次,他没说话。
良久,岁宴宁看见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嘴瘪着,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出来。
岁宴宁简直如临大敌,“腾”一下就从躺椅上蹦了起来,飞速后退远离他。
顾京墨看她这避之不及的动作,嘴瘪得更厉害了,他抽噎了好几下,才委委屈屈地开了口:“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一个家。”
岁宴宁:?
什么玩意?什么家?谁给他一个家了?你可别乱说啊喂!
完全沉浸在悲伤与感动里的男人,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漫上来的阴影。
直到一道阴恻恻、凉飕飕,还透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意的熟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家?”
“谁的家?”
顾京墨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栝,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沈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他,目光虽说不上凶狠,却让人后背发凉。
顾京墨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个…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沈栀把果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淡淡的,“顾公子若是想要个家,渡厄倒是有不少空着的院子,改日让空茧给你挑一处。”
“不是不是不是!”顾京墨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顾京墨求助地看向岁宴宁。
当事人早已退到三丈开外,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顾京墨:……
交友不慎!
顾京墨最终还是没吃上沈栀做的晚饭。
他是被沈栀拎着后领扔出去的,走的时候还哭戚戚的,活像个被负了心的可怜人。
岁宴宁靠在门框上,毫不留情地冲他背影喊:“没口福的家伙,可惜了今晚的糖醋排骨和桂花酿,你是一口都尝不着了!”
她一边喊,一边大肆夸赞沈栀的手艺天下一绝,字字句句都往顾京墨心上扎刀子,好不容易才把醋坛子彻底打翻的男人哄回来,任劳任怨地回了厨房,继续忙活晚饭。
顾京墨转身往山道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月色下,岁宴宁站在山道口,身后是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屋里透出温暖的灯火。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还摇着那把扇子,整个人看起来悠闲又自在,像是山间寻常的劈柴洗衣的姑娘。
可他知道,不是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山野间的草木,看似柔弱,却扎根在这方天地的深处,撑起了一片天。
“岁宴宁。”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我会替你守着。”
岁宴宁愣了愣,随即笑了,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软,眉眼弯弯的,像是山涧里淌过的清泉。
“多谢了,顾公子。”
第二日天刚亮,空茧和哑镜就来了。
两人一身风尘仆仆,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空茧便翻开手里的册子,条理清晰地向二人汇报起渡厄的近况。
他们把囤积的大部分物资都分发给了各城镇的驻守者,再由驻守者挨家挨户送到吃不上饭的百姓手里。
空茧说,待天道重铸,人们便能重新自给自足,这些粮食水源留着也毫无用处,不如在此刻用来安抚百姓的心。
岁宴宁起初还跟着点头听两句,可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空茧的声音又平稳规律,像极了说书先生的睡前故事,她听着听着,眼皮就越来越沉,脑袋猛地往下一栽,不偏不倚砸进了沈栀提前伸过来的掌心里。
掌心温热,稳稳地托着她的额头,他垂着眼看向她,眼带担忧,问道:“要不去屋里睡会儿?这里有我。”
“不用。”岁宴宁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再怎么说,这事也与她息息相关,她总不能真做个甩手掌柜,把所有事都扔给沈栀。
她偷偷地想,家里的饭是沈栀做的,屋子是沈栀收拾的。
她做了些什么呢?
睡觉、吃饭、吹吹风、采采花,时不时逗逗他,惹得他浑身燥热,然后一溜烟跑掉。
越想越偏,岁宴宁只觉得脸颊跟着滚烫起来,连忙把意识拽了回来。
空茧正跟沈栀汇报岁家军的事情。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说,岁家军如今发展得极好,早已不再需要云犀时刻领头坐镇,各大城镇、偏远村落,都有了自己的领头人。
他们带着物资走遍了荒无人烟的山沟,把粮食和伤药送到独居的老人和孤儿手里,帮着驻守者挨家挨户核对百姓的魂印,跟着渡厄的队伍清理变种。
“现在岁家军在百姓里头口碑很好,包括...”
空茧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岁宴宁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下,追问道:“包括什么?”
空茧看了沈栀一眼,又看回岁宴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为难。
岁宴宁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岁家军的理念。”
“宴岁长青,人间不夜。”
屋里安静了一瞬,岁宴宁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什么?”
“宴岁长青,人间不夜。”空茧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慢了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护人间不夜,人间祝她长青。”
岁宴宁张了张嘴,她的脸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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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听到这句口号会有一种羞耻感,但是心中却升起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
那些百姓,那些她从未见过面的人,用这样一句话,把她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这是百姓对她的祝福,也是他们对这方天地的祈愿。
岁宴宁有点想哭,可又不想在三人面前落泪,怪矫情的,不管怎么说她可是无相域,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她偷偷拿眼角瞟了一眼身边的沈栀,他正垂着眼听空茧汇报,嘴角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她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沈栀没注意到她。
空茧和哑镜汇报完工作,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说是还有几个城镇的物资没送完,得赶在日落前送到。
岁宴宁看着两人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忍不住咂舌,叹了一句:“可真够忙的。”
叹完,她就来了兴致,扯着沈栀的衣袖就往苍翠山脉的深处走,说要带他去看看自己当年苏醒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岁宴宁难得过了两天清闲日子,可这份清闲没持续多久,就突然变得异常忙碌。
偏偏这份忙碌她推不掉,甚至还有点甘之如饴。
当然,如果这帮人不想着法子探她的口风,那就更好了。
岁宴宁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背着个巨大包袱的李过过。
不过几日不见,少年又长开了些,眉眼间褪去了不少稚气,隐隐有了几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他这次不是独自来的,身边跟着宋清,小姑娘一看见她,就甜甜蜜蜜地喊“姐姐”。
能看见他们二人和好如初,岁宴宁十分欣慰,有种自己养大的儿子终于娶到媳妇了的老母亲心态。
然后她就看见李过过一脸肃穆地看着她,口出惊人:“姐姐,你逃吧!”
?
岁宴宁低头看了眼那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里面全是给她准备的盘缠、干粮、伤药,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岁宴宁哭笑不得,她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两人劝回去。
临走时,李过过一步三回头,满脸都是“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的表情。
不止李过过。
前两日,般般也来过一趟,坐了一下午,东拉西扯地说着渡厄的琐事。
临走前,她偷偷把一张地图塞进她手里,指尖反复点着地图最边角的幽谷,眼圈红红的,说那里山清水秀,没人找得到,适合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云犀...他们没商量过,都是各自来的,行色匆匆,神色戒备,像是生怕被谁发现,却也不约而同地,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给她二人铺一条退路这件事上。
岁宴宁每次都哑然失笑,只能温声软语地敷衍着,把人一个个送走。
她向来不擅长告别,那些矫情的、掏心窝子的话,总觉得说出来怪别扭的。
好在自那日后,他们便很少再提让她逃的事了。
再来时,也只是说说笑笑,陪她聊聊天,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般般每次来,都要给她带一大包甜食,什么桂花酥、蜜糖糕、芙蓉糖,全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结果每次饭桌上,沈栀转眼就能端出一盘一模一样的,甚至卖相更好,糖霜撒得更为均匀漂亮,还在糕上雕了小小的栀子花,淡淡开口:“刚蒸的,热乎,对肠胃好。”
空气中仿佛夹杂着看不见的硝烟,一个想让她多吃口自己带的,一个想让她多吃口自己做的。
岁宴宁夹在中间,只能吃一口这个,再吃一口那个,两边都不敢怠慢,苦不堪言。
日子一晃,就到了第九日。
所有城镇的镇域印都集齐了,是应钰亲自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