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众人难过担忧,她拿起桂花糕,往应钰和顾京墨面前一人放了一块,语气轻快:“都别耷拉着脸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吃糕吃糕,这可是沈栀亲自蒸的,平日里你们想吃还吃不着呢!”
应钰看着面前那块白胖胖的糕点,怔怔地出神。
良久,她轻轻呢喃:“时间不多了。”
应钰是第一个起身告辞的,岁宴宁本想留她住一晚,吃了晚饭再走,可她摇了摇头,说白塔镇只有张天笑一个人守着,摊子太大,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去搭把手。
“等重铸完天道,天下太平了,我再来你这,吃你和令主亲手做的桂花糕,到时候,可别赖账。”应钰抱了抱岁宴宁,转身快步走进了暮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紧接着,李过过、般般和云犀也都满脸肃容地告了辞,说要立刻去盯着各地的魂印收集,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半点差错。
岁宴宁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偷懒的羞愧感又冒了出来,但她很快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你怎么还不走?”
沈栀看着仍旧坐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喝着茶水的男人,挑眉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顾京墨满脸无所畏惧,自顾自把茶杯续满,才慢悠悠道:“我闲来无事,在你这多待一会儿不行?堂堂渡厄令主,连我一顿饭都管不起?”
沈栀不再理他,转身进了里屋。
顾京墨好奇心起,连忙放下茶杯,踮着脚跟了进去。
刚进屋,就看见沈栀正俯身对着桌案,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什么。
顾京墨凑过去一看,惊呼出声:“这就是灵气囊!?”
那是一个被压缩成蹴鞠大小的圆球,通体透明,里面透出来的白光有些刺眼,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岁宴宁又回了屋外的躺椅上吹风,惬意得很。
听见屋里动静,就知道今日又到了沈栀的例行检查时间,她扬声冲里头道:“从大战结束把这东西带回来,他每天都得里里外外检查三遍才肯罢休。”
顾京墨疑惑道:“检查它做什么?”
沈栀瞥他一眼,示意他离远点,才道:“看它有没有破损。”
顾京墨更摸不着头脑了:“说起来,你那日吩咐我通过枯竭灵脉进入潮汐偷这灵气囊,我还以为是为了阻止伪神诞生,但如今一看,你将这灵气囊带回来,是另有要事要做?方才听岁宴宁所说,重铸天道应当不需要这东西吧?”
沈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外躺椅上的人影,敷衍地“嗯”了一声,随口道:“图个好看,当夜明珠用。”
顾京墨看向那完好无损的灵气囊。
当夜明珠?
这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要是当夜明珠,也太亮了吧?这晚上能睡着觉?
他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嘀咕开了,看向沈栀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一言难尽的复杂。
顾京墨蹲在岁宴宁的躺椅旁,仰着脖子跟她一起看星星。
山里没有灯火,夜就黑得格外纯粹,天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布,星星便显得格外亮,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气,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淡淡花香。
顾京墨盯了一会儿,眼睛发酸,便收回视线,托着腮打了个哈欠。
“你们晚上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岁宴宁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语气懒懒散散的,“家里的饭都是沈栀管,我只负责张嘴吃。”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炫耀,“说真的,他这手艺,比新叶城最有名的酒楼厨子都要好!”
顾京墨夸张地张大嘴:“我先前听你说桂花糕是他蒸的,还半信半疑,谁能想到,那双握刀杀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到头来竟心甘情愿为你洗手作羹汤啊。”
岁宴宁从扇子底下睨他一眼:“怎么,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我。”顾京墨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小声嘀咕起来,“不过你别说,沈栀那双手确实巧,你的外甲也是他亲手锻造的,还有你我的通讯器,也都是出自他手。”
岁宴宁手里的扇子顿住,她从躺椅上坐起身,探着身子看向蹲在旁边的顾京墨,疑道:“我的外甲也是出自他手?”
“不然呢?”顾京墨点点头,比她还惊奇,“我还以为按照他那性子,早就把这事跟你说了,合着你压根不知道?”
岁宴宁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她重新靠回躺椅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外甲是她前往无主之地前收到的,锻造极其耗费时间,从设计图纸到熔炼锻造,再到极其精细的打磨调试,短时间内根本锻造不出来。
所以,沈栀是在她刚升为超甲级,进入渡厄的时候,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岁宴宁咂咂嘴,目光不自觉地往屋里瞟。
暖黄的油灯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刚好映出沈栀的身影。
他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小臂。
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他低头切着什么,侧脸被灯火映得柔和,眉眼间的冷戾淡了下去,平白生出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温吞。
岁宴宁看着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烫得厉害,像是有团火在烧。
所以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顾京墨那颗圆鼓鼓的脑袋上时,顿时觉得这人分外碍眼。
他怎么还不走?
真打算在这儿蹭饭?
岁宴宁坏心思一动,突然凑近他,压着声音问:“沈栀也给你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通讯器?”
“哪能啊!”顾京墨立刻摆手,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发夹,他给我做的是胸针样式的。”
说着,他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从里层的衬布上解下一枚胸针。
旁人别胸针都是别在衣襟外头显眼的地方,他倒好,藏在衣襟里边,是生怕磕了碰了。
她抬眼看看顾京墨那副视若珍宝的模样,有些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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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替他守着这点小欢喜吧,戳破了多伤他面子。
她把胸针还回去,看着他又小心翼翼贴身藏好,正想开口赶人,顾京墨却突然收了脸上的笑,轻声问:“你们俩会死,是吗?”
岁宴宁的身体僵了一瞬,指尖攥着的扇柄往下滑了一下。
不过转瞬,她又若无其事地躺回躺椅上,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
明明夜间凉意渐起,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扇得一下比一下用力。
顾京墨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苦笑:“在外人跟前,你刀架脖子上都能笑着打哈哈,半点情绪都不显露出来,可在自己人面前,一点心思藏都藏不住,演技当真是烂得很。”
被一句话戳穿了所有伪装,岁宴宁反倒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竟轻轻落了地。
其实她一直怕,怕自己随口许的承诺兑现不了,他们会怨她、会难过、觉得她是个骗子,如今好歹有个知情的,到时候还能帮着说两句好话。
她坐起身,认认真真地冲顾京墨拱了拱手,语气郑重:“这事,可就靠你了!顾公子!”
岁宴宁鲜少这样正经地称呼他,顾京墨挑了挑眉,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这是想把我拉下水,让我给你当这个知情不告的恶人?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转头告诉他们?”
“你不会的。”
“你怎知我不会?”
“你若是想拆穿我,方才他们在时就直接说了,又何必等到你我独处时再说?”
顾京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这人可怕得很,一双眼能把人心底那点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偏生她又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能把人拿捏得服服帖帖,连托人办身后事,都能托得这么坦荡自然。
可偏偏,被她托付的人,还生不出半点推拒的心思。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收敛了笑意,认真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只管开口,我顾京墨绝无二话。”
岁宴宁托着下巴,还真认认真真琢磨了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冲里屋扬了扬下巴:“要不你去帮沈栀打下手?堂堂渡厄令主,再加个云隐千机的队长,一起给我做晚饭,这事要是说出去,我多有面子。”
顾京墨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我说岁宴宁,你可知道外面多少人重金难求我顾公子的一个许诺?你倒好,半点不珍惜,我都主动开口了,你就提这么点要求?”
“非也非也。”
岁宴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事,一道菜的味道如何,色香味是否俱全,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与本心,所以此等重要的事,非你二人莫属。”
顾京墨被她这番歪理虎得晕头转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刚迈出去一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正事没说。
他正要开口,岁宴宁却比他先一步出声,语气淡淡:“顾公子,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