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在一片凉意中醒来。
有什么东西,滑腻、冰凉,正贴着他的皮肤缓慢蠕动,从腰侧蜿蜒到胸膛,激起一片痒意。
视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不透一丝光亮,使得身体每一处的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每一寸被那物抚过的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身上轻轻吸附又离开,带起一阵战栗。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唾沫,试探着喊道:“岁宴宁?”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仍旧无人回应。
沈栀不由得怀疑岁宴宁将他捆在这里,自己离开了。
可转念想到失去意识前的那幕,漫天垂落的透明触须,净化后澄澈的天空,以及岁宴宁那双冰冷非人的金色竖瞳转向他时,里面翻涌的怒意。
再然后,便是触手不容抗拒地卷起他的腰,视野天旋地转。
他只来得及将给空茧和哑镜的紧急传讯符扔到地上,他二人一直在千炉镇附近待命,接到讯息,一日之内必能赶到。
有他们在,顾京墨和般般应当无虞。
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除了冷和无法动弹,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他试图挪动手臂,掌心立刻传来十分明显的按压感。
不只是掌心,手腕、脚踝、腰身、肩颈…他整个人呈“大”字形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姿态十分不雅。
尊贵的令主大人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运转体内灵气,想要震开身上的触手,却骇然发现,周身的异变灵气竟变得异常干涸。
如同在黏稠的沼泽地中穿行,灵气运转起来十分艰难晦涩,非但没能震开触手,反而因为强行催动,引得沈栀气血一阵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
他喘息着平复,只能无奈的开始喊她的名字。
“岁宴宁。”
“你在吗?”
......
喉咙开始发干,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下一秒,一个微凉、带着清润果香的东西,轻轻抵上了他干裂的嘴唇。
沈栀一怔,鼻尖嗅到熟悉的甜香。
是苹果。
“岁宴宁?”他含着那抵在唇上的苹果,含糊地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但苹果仍旧固执地抵在他唇上,仿佛他不张嘴便誓不罢休。
沈栀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就着那姿势咬了一口苹果。
甘甜的汁液浸润口腔,缓解了喉咙的焦渴。
那苹果稍稍退开一下,见他咽了下去,又凑了上来,抵在唇边。
如此反复,直到苹果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岁宴宁。”沈栀舔了舔沾着汁液的唇角,声音低缓,“你还在生气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黏腻的触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抱歉。”
细微的蠕动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在界痕之壁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观测机的事,是我的问题。”
“我与绛河相识多年,深知她疑心极重,行事周密,若过早摧毁观测机,她必定会立刻启用备用机器,甚至派出更多,唯有在观测机即将运转时将其破坏,才能打乱她的节奏,争取到一点时间。”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令他后怕的一幕。
“后来出现的第二台观测机…我那时...”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陡然沉涩几分,“心神不稳,未能及时察觉,是我的疏忽。”
说完这些,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许久,他终于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话:“岁宴宁,你信我吗?”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胸腔,带来细微的窒闷感。
沈栀微微扯了扯唇角,说不清这抹浅淡弧度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突然,身上各处紧缚的触手开始松动,手腕、脚踝、胸膛上压制的力量逐一消失。
沈栀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握拳,手臂恢复了自由。
只有腰间和脚踝上还虚虚搭着一根触手,只要他动的幅度过大,便会稍稍勒紧,摆明了不让他离开。
沈栀也没想走,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靠在石壁上。
他摸索到眼上蒙着布料的边缘,用力一扯。
眼前骤然涌入的光明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侧头避开。
是阳光。
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阳光,从洞口斜斜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栀一时间怔住。
无主之地何时有过这样干净明媚的阳光?
她到底是净化了多么庞大的异变灵气?
等他适应了光线,缓缓转过头,看向山洞内部。
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
面前,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静静悬浮,缓缓蠕动着,几乎填满了大半个山洞的内侧空间。
黑雾旁,一根较为细小的触手正灵巧地卷着一个苹果核,似乎在犹豫该扔到哪里。
整个山洞,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被黑雾和蠕动的触手填满。
祂们交织、盘绕、缓缓蠕动,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巢穴。
没有岁宴宁的身影。
沈栀眉头紧紧蹙起,她能力失控了?
不对,若是失控,触手不会如此乖顺地待在洞中。
祂们还在这里,只能证明岁宴宁也在这里,并且神志清醒。
他想起之前她曾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密室。
“岁宴宁,”他对着那团黑雾开口,带着哄诱:“我们能谈谈吗?出来好吗?”
黑雾毫无反应。
沈栀抿了抿唇,突然伸出手朝那团黑雾探去。
“唔!!”
腰间的触手突然收紧,随后向上蹿出勒住了他的脖颈。
强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狠狠向后掼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喉中所有的声音全被尽数堵了回去,他没有挣扎反抗,只是静静任由触手缓缓收紧。
洞外,被随意丢在地上的【神判】嗡鸣震颤,弓身微微浮空,指向洞内。
沈栀余光瞥见,眼神一凛,【神判】极不情愿地停滞了一瞬,又“哐当”一声落回地上。
“好吵。”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
紧接着,洞外传来“轰”一声巨响,【神判】被狠狠击飞,不知落到哪去了。
沈栀没心思管它,他盯着黑雾,尽管脖颈被勒紧,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但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紧绷的心弦还是松了一下。
一颗脑袋突兀的从黑雾中探了出来。
金色的、冰冷的竖瞳,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色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栀,像盯着自己的猎物。
沈栀心脏一沉。
太像了,与密室禁术法阵中勾勒出的那个身影,那股非人的神性近乎重叠。
她似乎刚被吵醒,只露出脑袋,身体的其他部分仍隐在黑雾里。
她蹙着眉,满眼被打扰的不悦,慢悠悠凑近有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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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模糊的沈栀,似乎在疑惑这人什么毛病,太过吵闹。
她想了想,觉得太过话痨也不是他的错,还是控制着触手松开他。
“咳咳!咳!”沈栀不由得弯下身剧烈咳嗽起来,因为长时间窒息导致喉间腥甜上涌,溢出一丝鲜血。
岁宴宁的视线落在那抹鲜红上。
她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想抬手,最后又顿住。
一缕黑雾从她身侧探出,如同灵活的舌尖,极轻极快地掠过沈栀的唇角,将那点血迹卷走。
微凉湿润的触感一闪而逝。
沈栀愣住,他抬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竖瞳,里面映着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岁宴宁的眉头蹙起,似乎对这个音节感到厌烦。
沈栀立刻抿紧了唇,老老实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沉默地看着她。
岁宴宁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对他此刻的安静顺从感到满意,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消散了些。
她脑袋动了动,准备缩回黑雾里继续睡觉。
“要不要在这里睡?”沈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岁宴宁动作停住,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沈栀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红,避开她的视线,指了指满洞穴的触手,解释道:“这里比较软和,睡起来舒服。”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陈述。
岁宴宁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雾,又低头瞥了一眼地面上盘绕蠕动的无数触手,歪了歪头开始思考。
思考片刻,她似乎被更软更舒服这个朴素理由说服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虽然这个人类很吵,但是让他闭嘴就行了。
沈栀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然后,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失声道:“你的腿和手臂怎么了!”
岁宴宁的双腿自大腿根部以下,右臂自肩膀以下,全然被黑雾取代。
随着她的走动,黑雾不断流动、重塑,透过雾气蠕动的缝隙看去,里面根本空空如也,没有血肉和骨骼。
“啧。”岁宴宁嫌他大惊小怪,不耐烦地撇了下嘴。
一根触手立刻卷起散落一地的掠灵衣布条,粗鲁地塞进他嘴里。
沈栀闷哼一声,没再挣扎,顺从地咬住了布条,视线仍落在岁宴宁身上。
岁宴宁不再看他,径直走到他旁边不远处,寻了一处触手盘绕得格外厚实绵软的地方躺了下去。
几根细一些的触手自动蜿蜒而上,交织成一张薄毯般的网,轻轻盖在她身上。
没过多久,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栀轻轻吐出口中的布条。
旁边那根一直卷着苹果核的触手见状,立刻凑过来,试图把湿漉漉的苹果核往他嘴里塞。
沈栀眼疾手快,一把捏住那触手的尖端,灵巧地打了个结。
触手:?
祂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打结的身体,顿了几秒,然后开始疯狂扭动,试图将自己解开,在旁边忙成一团。
令人心悸的金色竖瞳合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少了瞳孔非人的威慑,她面部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仔细描摹她的轮廓,眉骨,鼻梁,薄唇...
又顿了顿,移开视线。
不一样。
岁宴宁闭上眼后,和阵法中那个女子的容貌差异更明显了。
但与她以往的面容确实也有了些微小不同。
是无相的进化反过来影响并重塑了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