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第十一层。
于桐站在光屏前,腰背绷得笔直。
屏幕右上角,代表观测机的信号标志已经彻底灰暗下去。
她盯着那个灰色图标沉默了几息,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叩,确认接入失败,才侧过身,低声向躺椅中的人影汇报。
“殿主,观测机被毁了。”
躺椅中的人影没有立刻回应,绛河靠在那张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深色躺椅里,长发从扶手边垂落,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
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是谁?”
于桐沉默了一瞬。
她调出了摧毁前的最后一帧画面,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背影上。
“……是令主大人。”
那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此时悬在半空。
于桐屏住呼吸,不敢抬头看她,只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
不消片刻,绛河的指尖又重新落了下去,继续点着扶手,甚至比先前还多了一丝轻快的韵律。
“第二台到哪了?”
“刚出界痕之壁,正在全速赶往无主之地核心区。”
于桐迅速调出另一幅画面,“以目前速度来看,应该来得及在林营与目标接触前抵达预定位置。”
绛河点了点头。
她面前光屏上,四个红点标记静静闪烁。
其中一个红点位置固定,信号稳定,距离她们非常近。
而另外三个,位于无主之地深处,信号闪烁得断断续续,时快时慢,极不稳定。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稳定且靠近的红点。
光屏“腾”地放大,弹出实时画面。
画面背景昏暗肮脏,墙壁湿漉漉地反着幽光,地上到处是污秽的垃圾和窸窣窜过的黑影。
画面在剧烈晃动,伴随着“叽叽喳喳”令人牙酸的密集叫声。
很快,几只肥硕的老鼠蹿过画面,甚至有一只好奇地凑近,占据了半个光屏,胡须抖动。
于桐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绛河的反应。
殿主赐给岁宴宁的金莲虫,竟被她扔到了老鼠身上,简直是胆大包天!
她本以为殿主会因岁宴宁的不敬而恼怒,却见她唇角非但没有下沉,反而微微勾起。
“无主之地深处,空间紊乱,灵气驳杂,信号微弱,想用另外三人的金莲直播,确实不现实。”
“让观测机再快些,务必赶在好戏真正开场前,找到最佳机位。”
“是,殿主!”
来福客栈。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街道上人流如织。
客栈里坐满了用午饭的客人,喧哗热闹。
宋清忙活了一早上,腿脚酸软,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搬了把躺椅歪在客栈门口晒太阳。
她手里举着串糖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
时不时,扯着嗓子朝客栈里喊:
“过过!肩膀疼!”
“过过,我渴了,要喝早上冰镇好的酸梅汤!”
“过过,花生米还有没?再来点儿!”
李过过放下抹布,一声不吭地走过来,先给她捏肩,再蹲下捶腿,然后回到客栈拿了酸梅汤和花生米递到她手上,顺便接下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季临刚给客人上完菜,擦着手出来,看见这一幕,没好气地“啧”一声,几步上前,轻轻拽住宋清的耳朵:“懒虫!就知道使唤过过!”
宋清“哎哟”一声,不服道:“过过自愿的!是不是,过过?”
李过过停下回头,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递到宋清手边,同时对季临认真点头:“是,季姨,都是我自愿做的。”
季临收回手,看着李过过无奈摇头:“过过,你不能这么惯着她,都给她宠得没边了,以后嫁不出…”
她话未说完,宋清突然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怔怔地仰头望向天空。
季临和李过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同时一变。
只见客栈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光屏。
光屏起初有些模糊晃动,但很快便稳定下来,清晰地呈现出画面。
“这…这是什么东西?”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愕然仰望。
“怎么感觉这人…”宋清喃喃自语,“有点眼熟?”
李过过声音不自觉发紧:“是姐姐。”
光屏中,赫然是岁宴宁周身黑雾翻涌、触手张扬,第一次攻击首领的画面。
紧接着,便是首领将所有致命伤口瞬间转移到了岁宴宁身上。
岁宴宁如遭重击,踉跄后退,黑雾紊乱。
“队长!”宋清突然失声惊呼。
随着画面镜头转动,她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京墨。
季临语气竭力保持镇定:“别慌!队长不会有事的!”
街上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那是…令主大人?!”有人认出了画面中另一个身影,惊呼道,“拿着弓的!是令主大人没错!”
“和令主大人对战那个人是谁?好诡异的能力!”
“那个女子...是那个新晋的超甲级吧?叫什么来着?岁宴宁!这次双超甲级共同出任务,竟然是去了无主之地!”
“肯定是了!这光屏…是在直播无主之地的战况吗?天啊!”
猜测迅速变成沸腾的议论。
人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发热。
双超甲级联手执行最高难度的任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对于许多中低阶神使和普通民众而言,超甲级如同云端上的传说,此刻竟能以这种方式亲眼目睹,如何不心潮澎湃?
“岁宴宁这能力…看着怪吓人的。”一个中年神使咂舌。
旁边人反驳:“你懂什么!超甲级的实力,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不过…她好像晕过去了?看来超甲级之间,也分高下啊,比令主大人还是差了些。”有人摇头点评。
“不对!”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突然大叫,“看那黑雾!好像在吞噬她的身体!这不是她自己的能力吗?难道是看她快死了要反噬她!”
“天哪!令主大人能不能救救她,神遣之地好不容易又出现一个超甲级,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那是她技不如人,有什么可惜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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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女人就是不行!”
“你乱说什么!!”
众人一片嘈杂,突然,有人指着画面,轻声道:“她好像死了。”
声音很轻,却在那一瞬间似乎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他们抬头,看着沈栀跪地,将浑身浴血的女子紧紧揽入怀中。
观测机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沈栀的神情,但那一刻穿透光屏传递出的巨大悲恸,让喧嚣的街道骤然安静下来。
李过过揪紧了胸前的衣服,腿有些发软。
他说不出话,他想反驳所有人,姐姐没有死,她不可能死,但他只能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中被黑雾完全包裹的人。
突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宋清没看他,仍紧紧盯着光屏,脸色发白。
然后,岁宴宁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随后是头顶浮现的巨眸,以及裂隙中探出的、更为庞大的第四只金色竖瞳。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直到她抬手,空气中的异变灵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被迅速净化,天际垂下的枯髓境触须急速变得透明。
死寂被打破,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那是什么?!她在…净化异变灵气?!”
“我的老天爷…直接净化?徒手?!”
“我没看错吧?异变灵气能被这样清除?”
“神迹…这是神迹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光屏叩首,“神谴之地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救世主!她是救世主!”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一句。
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狂热的情绪。
“对!救世主!岁大人!她能净化异变灵气!”
“只要她把所有异变灵气都净化掉,神谴之地就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我们有希望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岁大人!岁大人!”
狂热的口号开始汇聚,越来越多的人眼眶发红,挥舞手臂,眼中燃起炽热希望。
长久笼罩的阴霾,仿佛被这道光撕裂了口子。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和希望,无异于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黑暗行者看见了曙光。
宋清和季临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
他们比常人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颠覆性的希望火种。
李过过攥紧了宋清的手,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激动到近乎扭曲的面孔。
姐姐暴露了。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整个世界的眼前。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名为希望的狂潮之下,隐藏着无数双贪婪忌惮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投向画面中那个女子。
在岁宴宁转身望过来的那一瞬,画面戛然而止。
但街道上的沸腾与呼喊,却久久没有平息。
李过过松开了宋清的手,沉默地转身走回客栈。
宋清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季临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我们需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