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着眼帘低声解释:“你现在这副状态,撑不起明日的训练,这枚丹药,能帮你快速恢复体力。”
岁宴宁眨了眨眼,算是认下他这番说辞。
可她此刻浑身无力,双手瘫在地上连抬都抬不起来,便索性微微探着头,伸长脖子,就着沈栀的掌心,轻轻将那枚丹药含入了口中。
湿热的呼吸拂过他手心,伴随一触即离的温软。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右手僵在半空,保持着摊开的姿势。
岁宴宁莫名地望向他:“怎么了?”
沈栀像是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有些莫名僵硬:“没什么。”
这枚丹药的效力远胜从前,一股温润之力流淌过四肢百骸,以往药力行至某些位置常遇滞涩,如今却畅通无阻。
这既证明丹药品质更佳,也意味着她的身体素质已大幅提升。
沈栀一日的训练,效果远超空茧五倍不止。
岁宴宁双手撑地,仰面看向那不知为何有些出神的男人。
精致的眉眼微微垂着,目光似乎落在自己手上,神色晦暗不明。
手怎么了?流血了?
一个大男人,流点血至于看这么久?
更何况这一日几乎都是她在单方面挨打好嘛!
身体虽疲惫不堪,那双眼睛却似水洗过般格外清亮,她眼中迟疑一闪。
她想与眼珠融合,却数日不得其法。
战斗使人迅速变强,这是千万年不变的真理。
她今日身体素质的快速提升,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无相的进化,需要吞噬异变灵气。
但新叶城异变灵气本就稀薄,何况身处渡厄内,此处神使众多,异变灵气更是少之又少。
她总不能大咧咧对沈栀招呼一声:“我出门吃饭,不必寻我”,然后直接离开,等过几日吞噬够了异变灵气,再悠哉游哉地回来。
别说沈栀定然不会同意,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不切实际。
若是放在以前,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或许还能悄无声息地来去。
可如今,她是神谴之地唯二的超甲级,即便知晓她长相的人屈指可数,可单单一个绛河,只要她踏出渡厄的大门,就有无数种法子监视她的行踪。
岁宴宁不能冒险,更确切地说,她不愿自找麻烦。
因此,若想在短时间内令无相进化,唯有战斗一途。
可问题在于,沈栀的攻击对无相无用,同理,她的无相之力也伤不了沈栀。
即便逼沈栀动用灵气与无相交锋,二人的攻击也如隔薄纱,缥缈不实,落不到实处。
不过…
岁宴宁眸光一动,若是让无相直接吞噬沈栀右腿中的那团黑雾呢?
如今她已能确定,那黑雾与无相同出一源。
既然如此,若能将其吞食,无相至少有进化的可能,再不济,也能提升实力。
粮虽少,却不可不吃。
只是,若真吃了,她怕是要在此就与沈栀撕破脸。
岁宴宁只迟疑了一瞬。
下一秒,黑雾自她身后轰然涌出,如潮水般向沈栀席卷而去!
沈栀猝不及防,眼前瞬间被浓黑吞噬,略带着湿润泥土与青草气息的风,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尖。
他眉头拧紧,厉声喝道:“岁宴宁,你做什么!”
黑暗中无人回应。
或许她回答了,他却听不见,又或许,她根本没有回答。
视觉与听觉在无边的黑暗中被一点点剥夺,只剩下触觉与嗅觉格外清晰。
肌肤上贴着黑雾带来的沁骨凉意,像跗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耳畔虽未再响起那些低语呢喃,右腿却开始隐隐作痛,正顺着骨缝一点点蔓延,有扩大的趋势。
他下意识弯腰探向自己的右腿,却忽地浑身僵住。
他摸到了一只手。
手背光滑细嫩,带着与黑雾凉意截然不同的微热。
那只手的指尖,正死死抠着他右腿外甲的边缘。
沈栀下意识想抽回手,可理智却比身体更快,他手指发力,狠狠掐住那只手的关节。
手的主人似是无法忍受剧痛,剧烈挣扎。
沈栀不为所动,反而猛一施力,将那只手往自己方向狠狠一拽。
浓黑的雾气骤然退散!
一张清丽潋滟的脸冲破雾霭,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底,瞳孔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昏暗的光线将二人兜头罩下,岁宴宁的眉眼犹如骤然点亮的灯火,在一片混沌中清晰得近乎凛冽,映照在沈栀眼底。
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岁宴宁唇瓣微张,显然没料到他竟会直接将她拽过去。
她方才伏着身子,放轻脚步悄悄靠近沈栀,本想让无相直接吞了外甲下那股跃跃欲试、似在欢迎她的黑雾,却没料到这层外甲不仅完全无法脱下,更是将黑雾牢牢锁在其中。
之前在客栈时,她曾试图扒开过这外甲,但它坚不可摧,毫无接缝,除非将沈栀的腿整个斩下,否则根本无法卸除。
岁宴宁眯了眯眼,竟真的开始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眼前那张秾丽的脸已染上怒意,他眼睑微压,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岁宴宁吃痛,她此刻身体虚乏,根本挣不开他的手。
下一秒,周遭的黑雾猛地躁动起来,无数触手自四面八方缠上沈栀的身体。
黏腻而湿滑的触手陡然收紧,沈栀重心一失,踉跄着跌落在地。
精致的掠灵衣上的银线在压迫下不安地明灭、扭动、战栗着。
触手摩挲过的地方,几缕银线无声崩断,衣料深深陷入肌肤,勒出一道道旖旎而残酷的痕迹。
原本编好的长发早已散落,凌乱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间那枚雪白的绒球浸饱了晶莹的黏液,湿漉漉地耷拉着,绒毛黏结成缕,贴在汗湿的鬓边与颈侧。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细碎,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着,咬牙死死压下狼狈与羞愤,怒意汹涌地看向岁宴宁。
“松开我!”
“不松。”岁宴宁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趁着他挣扎的间隙,抽回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费力地挪回他的腿边。
她扫他一眼,触手紧密包裹的身躯不时迸出点点灵光,又立刻如星火般骤散。
“别白费力气了。”
“你该知道,你的灵气攻击,对我没用。”
沈栀目光沉暗,灵光爆散的频率与范围却越来越大。
岁宴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沈栀这人,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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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犟得很。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挺像。
她看向沈栀的右腿,外甲的光泽在黑雾的包裹下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像是对外来的侵略偃旗息鼓、举手投降。
但岁宴宁知道这只是表象,她也不想浪费力气硬撬。
她俯身贴近,透过外甲缝隙向内望去。
黑雾在束缚中不断涌动,察觉她的目光,竟疯狂涌向缝隙,挣扎着探出一缕极细的雾丝,试图触碰她。
岁宴宁怔了怔,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靠近。
雾丝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太过微弱,细得近乎看不见,她甚至无法分辨,指腹是否真的触到了祂。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悸动。
祂并非与无相同源。
祂就是无相。
岁宴宁在那一瞬间确认了,祂本就该属于她。
可祂又为何会在沈栀的身体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指腹便传来微微刺痛。
那缕原本细得看不见的雾气,正一点点变粗,如今已涨到针尖般粗细,整条小腿里的黑雾都在往这条缝隙涌来,挤得缝隙仿佛都微微变形。
祂们想出来。
祂们想回到她的身体里。
“嗯!”
手下的右腿剧烈抽搐,滚烫的热度透过冰冷的外甲,传到岁宴宁的手上,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沈栀面色煞白,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原本清亮的瞳孔此刻却有些涣散。
“沈栀!沈栀!醒醒!”岁宴宁心头一紧,用力拍打他的脸颊,直到他颊边泛起红肿,人却依旧昏迷不醒。
他这是又被【神判】反噬了?
不对,【神判】并未出现,不是反噬。
岁宴宁蓦地转头,盯住他不断抽搐扭曲的右腿。
原本包裹整条小腿的黑雾已全数挤向上方缝隙,露出了其下森森白骨。
整条右小腿,没有半分血肉,除了疯狂涌动的黑雾之外,只剩一截细长、冷白的腿骨。
外甲不可能直接包裹在腿骨之上,失去肌肉的骨骼,根本无力支撑行走。
岁宴宁一直以为沈栀与自己一样,只是右腿不便、行动微跛,却从未想过他整条小腿竟只剩一截苍白的骨头。
全靠无相缠绕在腿骨之上,外甲才能附着成形。
若她此刻将无相抽离,沈栀便与断腿无异。
纵使绛河再为他特制义肢,最多也只能助他蹒跚而行,他将再也无法踏上战场。
神谴之地的战神,将沦为徒有超甲级虚名的废人。
岁宴宁从来不是心软之人,可这一刻,一股陌生的酸涩却毫无征兆地攥住她的心脏。
她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只听得胸腔里:
“扑通、扑通。”
心跳如擂。
腿骨上的黑雾仍在疯狂涌动。
一黑一白,对比刺目。
一半黑雾已然挣脱外甲的禁锢,凝出一缕纤细的黑线,缓缓拉长,朝着她的方向涌来,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像撒娇的幼兽般。
另一端却仍被外甲死死锁在腿骨上,不肯松开。
要不了多久,祂就会彻底脱离沈栀的腿骨。
“回去。”岁宴宁听到自己开口。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