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在手腕上的黑线猛地一顿,整条线都开始微微颤抖。
下一秒,一道清丽又略显稚嫩的啜泣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主人…不要我了吗?”
汹涌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岁宴宁抽了抽鼻子,牵起那缕细线,让祂搭在自己腕间,重新蹲回沈栀腿边。
“他现在还不能失去这条腿。”
“以后,我一定亲自接你回来。”
许是她郑重的语气安抚了黑雾,又或是周遭黑雾萦绕在侧,让祂倍感安心。
那缕黑线凝滞了片刻,缓缓从她手腕上一圈圈绕开,带着一丝眷恋,顺着外甲的缝隙缩回了沈栀的腿骨上。
黑雾渐渐散开,重新覆盖上那截白骨。
岁宴宁眸光忽地一凝。
她盯着腿骨某处,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
一笔一画,横撇竖直,几道浅淡的刻痕在黑雾下若隐若现,似是某种上古文字。
可所有字迹都被一道更粗、更深的划痕粗暴贯穿。
沈栀的腿骨上…为何会有字?
“不要…”
“不要看…”
一声压抑的低喃从前方传来。
沈栀不知何时醒过来的,他眼睫半垂,竭力撑起上身看向她,脸色苍白如纸。
“抱歉。”岁宴宁轻声道。
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已经看见了。
沈栀沉默了片刻。
岁宴宁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很丑吧。”半晌,他哑声开口,嗓音沉闷。
岁宴宁一怔:“什么?”
见他眼底的光一暗,她连忙解释:“不丑啊,不就是腿骨吗?谁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沈栀目光幽深地望向她,像是要从她眼中看出她的内心所想:“可我没有血肉,而且我的腿骨上,还有那些刻痕。”
“你知道这些刻痕是什么意思?”岁宴宁心头一动,追问道。
沈栀缓缓摇头:“只知是上古文字,却不知具体年代,我翻遍了无数古籍,都一无所获,或许,是开天辟地时,第一批先民创造的文字。”
岁宴宁点点头,她满腹疑问,指着他的右腿又问:“这黑雾,你可知从何而来?”
沈栀一怔,再次摇头:“我醒来时,祂就在了。”
岁宴宁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醒来?从哪里醒来?”
沈栀是否也如她一般,醒来的那一日,便是记忆的开端。
除此之外,脑海中只残留着一些辉煌年代的破碎片段,模糊不清。
沈栀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垂下眼睫,岁宴宁看出他不愿多言,便礼貌地不再追问。
“你右腿上的黑雾,确实是无相。”她忽然开口,“放心,我已嘱咐过祂,今后祂会安分留在你腿上,不再折腾你。”
“为什么?”沈栀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既是你的无相,为何不收回?”
岁宴宁皱眉:“我若收回,你的腿就断了。”
黑雾仍弥漫在整个战斗室,在二人周身翻涌缠绕,像一层厚重的墨纱。
唯有头顶的穹顶处,恰好透下一束微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竟生出几分诡异的静谧。
室外的三人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又进不来,此刻怕是已心急如焚。
她抬手,正想召唤黑雾回到自己体内,转头却瞥见沈栀那副狼狈模样。
心底那点微薄的良心突然开始作妖。
“你收拾一下。”她低声催促。
沈栀面露茫然,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衣襟大开,发髻散乱,掠灵衣上还沾着不知名的黏液。
他慌乱地起身拢住衣襟,可掠灵衣早被触手摧残得脆弱不堪,被他这样一扯,竟在胸前“嘶啦”裂开一道长口。
劲瘦胸膛上遍布的勒痕再无遮掩,深浅交错,格外扎眼,强势地闯入岁宴宁视野。
她眨了眨眼,目不斜视。
送到眼前的景致,没有不看的道理。
男人耳尖通红,却出奇地没有训斥她的以下犯上,只是死死攥着破损的衣襟,略显慌乱地往中间合拢。
许是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他一手向后撑着地面,另一手狼狈地拉扯残破的衣料,可终究遮不完全,仍有一线冷白肌肤若隐若现。
岁宴宁摸了摸鼻子。
那点愧疚又钻了出来。
沈栀这人虽心思难测,但这些日子确实助她与般般实力大增,且丹药从未短缺过她。
他今日这般狼狈虚弱,说到底是因无相而起。
罪魁祸首好像是她。
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岁宴宁正想着,脚步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善心大发想蹲下身查看他的状态。
“轰!”
狂暴的风毫无预兆地自战斗室中央爆发!
飓风卷起她的长发,凌乱地扑了满面。
半跪在地的男人死死拽住前襟,侧过头去,碎发狂乱飞舞,遮住了他的神情。
岁宴宁顾不上他,变故来得太突然。
狂风虽未对她的身体造成实质威胁,可她能清晰地察觉到,风势正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像是要将整个战斗室的空气都抽空!
而与空气相融的无相,也会被这股吸力一并抽走!
岁宴宁眉头紧锁,黑雾顶着可怖的风压在角落艰难汇聚。
祂挣扎着朝风暴中心的岁宴宁靠近,可越是向前,好不容易凝聚的形体便被撕扯得四散飘摇。
祂只能竭力伸出一截粗壮的触手,在狂风中剧烈颤抖,一寸、一寸,向她延伸。
岁宴宁整个人被定在风暴中央,本就虚软的身体更是寸步难移。
眼见无相即将被彻底卷走,她心中一急,调动全身力气,顶着强烈的推拒力,伸出手。
指尖与触手越来越近。
却停在咫尺之间,再难前进分毫。
“阿茧!”
风暴应声而止。
触手猛地缠上她的手臂,瞬间没入体内。
岁宴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闭了闭眼,在心中轻声安抚了几句躁动的无相,再睁开眼时,目光直直地看向空茧的方向。
他站在战斗室外,手悬在一块光屏前,面前的光屏微光闪烁,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空茧眼中带着警惕,只匆匆瞥她一眼,便推门进来扶住沈栀。
岁宴宁自知理亏,抬眼安抚地望向战斗室外的般般,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待她转回头,视线落回沈栀身上时,整个人随之一怔,然后勾起一抹冷笑。
眼前的沈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狼狈?
除了脸色稍显苍白,掠灵衣齐齐整整地穿在身上,发间缀着的毛球也乖巧地贴着他的脸颊,软绒绒的一团。
合着方才都是装的?!
她方才就该更狠一些,就该让无相的触手缠上他的脖颈、他的手背,缠上他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看他还怎么装模作样!
岁宴宁脸上的不悦太过明显,空茧皱了皱眉,侧身挡在沈栀面前。
沈栀拂开他的手臂,声线依旧淡漠,但岁宴宁却从中莫名听出了一丝怨气。
“你违规了。”
“嗯。”
“攻击我能让无相进化?”他又问。
岁宴宁没什么好隐瞒的,若是能将缠在他右腿上的无相收回体内,的确有不小的概率进化。
但沈栀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方才她能得手,不过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同一个坑,他定然不会跳第二次,若是她强行动手,二人免不了一场死战。
所以,沈栀说攻击他能令无相进化,也不算错。
她缓缓点了点头。
沈栀没再说话,仿佛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他转身离开战斗室,空茧与哑镜紧随其后。
岁宴宁望着他的背影,对他冷不丁问完话又忽然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
简直...莫名其妙。
模样还是那副妖冶惑人的样子,性情依旧恶劣乖张,只是那份喜怒无常似乎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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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破了规则,又强行用触手捆他,沈栀竟没有事后找她算账。
岁宴宁忽然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
他该不会…是打算在之后的训练里慢慢折磨她吧?
次日清晨,岁宴宁刚醒,睡眼朦胧地从房间里钻出来,便看见高大眼熟的身影站在战斗室外,正垂眸调整着光屏上的参数。
他今日穿了一身劲装,肩线利落,腰肢劲瘦,每一寸线条都被勾勒得极具力量感。
岁宴宁装作没看见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走到殿中慢悠悠打了一套太极拳,活络着筋骨。
等整套动作做完,她才不情不愿地扭头看向沈栀。
不知何时起,沈栀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幽幽沉沉。
岁宴宁摸不透他的心思,是嫌她浪费了堂堂渡厄令主的宝贵时间?
谁让他来这么早的?
若是她等会儿还要煮早餐,他会不会直接在战斗室外跟她动手?
她站在房门口,暗自琢磨着要不要先回房把锅抱出来支上,旁边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般般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
“姐姐…??!”
她瞪圆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似的,一脸惊恐地看向前方不该此时出现在此的男人。
令主!?
自从与岁宴宁熟稔后,她对沈栀的惧意与日俱减,此时的满心荒谬只是震惊于堂堂令主竟如此有闲心大早上来看她们训练。
她回了回神,趁着沈栀未曾留意,飞快溜进了岁宴宁的房间。
片刻后,她端着一口小砂锅走出来,寻了个离沈栀稍远的角落,抬手挡在嘴边,小声问道:“姐姐,今早喝粥吗?”
般般,你再小声…他也听得见啊!
岁宴宁暗自扶额,她干笑两声,锅都端出来了,哪有不喝的道理?
她一边走过去,一边故作客气地问沈栀:“令主大人,要喝粥吗?”
沈栀没应声,目光仍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喝就喝,不喝就不喝,这人闷不吭声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用灵气煮粥速度极快,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清甜的粥香便弥漫了整座大殿。
岁宴宁接过般般递来的粥碗,吸溜着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般般又盛了一碗粥,捧着碗踌躇不前,用眼神示意岁宴宁,要不要给沈栀送过去。
岁宴宁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粥碗,仰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栀。
他仍站在原地,只是换了个姿势,斜斜倚靠在战斗室的光屏上,指尖轻叩着光屏边缘,一圈圈浅黄色的光圈随之荡开,细碎的光点在他脸上明暗交替,衬得他神色难辨。
沈栀平日会吃早餐吗?
她低头看了眼碗里莹白的粥,终究还是站起身,将粥递给他。
沈栀直起身,垂眸看向那碗粥。
粥色白净,不见半点杂质,应当是之前绛河送她的米煮的。
丝丝热气袅袅升起,那只瓷碗并不隔热,岁宴宁托着碗底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还是坚持把粥又往前递了递:“喝吗?”
“给我的?”
岁宴宁莫名:“不然呢?都递到你面前了?”
碎发掩着沈栀的眼睛,岁宴宁只看见他紧抿的唇角颤了颤。
一碗粥而已…这么高兴?看来他是真饿了。
沈栀正要伸手去接,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伸手便夺过了粥碗,仰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许是喝得太急,他被烫得龇牙咧嘴,抬手在嘴边扇着风。
岁宴宁木着脸后退两步,看向来人头顶。
【令主,您今天怎么没等我们就先来了!】
哑镜满足地舔舔嘴角,将空碗塞回岁宴宁手里,【谢啦!】
岁宴宁嘴角抽搐,余光瞥见沈栀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干笑道:“不客气!哈哈!”
问:没吃上早餐的人,今日心情会怎样?
岁宴宁很快就深切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