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听见这个“想”字,心里一下舒服了。
他平日嘴硬,挨朱元璋骂也能顶回去,跟朱标斗嘴更是半点不让。
可儿子一句想,倒让他没了脾气。
朱安抬手揉了揉朱剑诚的头:“想就好。要是你敢说不想,本王今日就把国子监拆了。”
朱剑诚眨了眨眼,立刻道:“父王,国子监不能拆。”
朱安挑眉:“为何?”
朱剑诚一本正经道:“孩儿的书还在里面。”
朱元璋顿时笑出声。
朱标也忍不住放下笔,看向朱剑诚的眼神里满是喜欢。
朱安被噎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小子,才见面就护着书,不护着本王?”
朱剑诚立刻往朱安身边靠了靠,声音软了些:“孩儿自然护着父王。只是书也要护着。”
朱安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心里更舒服。
朱元璋在上头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诚儿,到咱这儿来。”
朱剑诚听话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伸手把他拉近,笑着问:“这一年在京中,可还习惯?”
朱剑诚规规矩矩答道:“回皇祖父,习惯。国子监先生严厉,太子叔父也常指点孩儿,孩儿不敢懈怠。”
朱元璋满意点头:“好。咱朱家的孩子,就该勤学。”
朱安在旁边插嘴:“父皇,勤学是好事,可别把孩子教傻了。”
朱元璋脸一沉:“你会不会说话?”
朱安理直气壮:“本王说实话。诚儿本来挺活泼,现在开口就是经义策论,孩儿听得都累。”
朱标抬头:“大哥,读书明理,哪里不好?”
朱安看向朱标的乌眼:“太子,你先把自己眼睛养好,再讲道理。”
朱标脸色一僵。
朱剑诚偷偷看了朱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朱元璋注意到了,笑着问:“诚儿,你看什么?”
朱剑诚小声道:“皇祖父,太子叔父的眼睛……”
朱安立刻坐直,等着看热闹。
朱元璋也咳了一声:“你太子叔父坐车磕了。”
朱剑诚沉默了一下。
殿内几个太监低着头,肩膀都绷紧了。
朱剑诚到底年纪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两只眼睛都磕到了吗?”
朱标胸口一堵。
朱安直接笑出声。
“诚儿问得好!”
朱标看向朱安,眼神里全是憋屈:“大哥。”
朱安摆手:“别看本王。童言无忌。”
朱元璋也差点没忍住,最后只能端起茶盏挡了挡。
朱剑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向朱标行礼:“太子叔父,侄儿失言。”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无妨。”
朱剑诚见朱标没有生气,胆子大了些,又关切道:“太子叔父,疼不疼?”
朱标刚想说不疼,眼角一抽,改口道:“有些疼。”
朱剑诚立刻皱起小脸:“那太子叔父近日要少劳累。”
朱标心里一暖。
总算有人关心他了。
可下一刻,朱剑诚又转头看向朱元璋:“皇祖父,太子叔父都伤成这样了,您还让他批奏疏吗?”
朱标一愣。
朱元璋也愣住了。
朱安拍桌:“听见没有?还是诚儿懂事!”
朱剑诚被朱安一夸,耳根有些红,却还是认真道:“太子叔父是储君,政务要紧,可身体也要紧。若累坏了,皇祖父也会心疼。”
朱标心里那点郁气,忽然散了不少。
他看着朱剑诚,语气柔和:“剑诚长大了。”
朱元璋也笑了:“好,好。今日让你太子叔父少批些。”
朱标顿时抬头:“父皇当真?”
朱元璋瞥他一眼:“咱还能骗你?”
朱安小声道:“那可难说。”
朱元璋瞪过去:“安儿!”
朱安立刻转头问朱剑诚:“诚儿,家里可好?你母亲她们可有来信?”
朱剑诚点头:“有。母亲来信说王府一切安好,让孩儿安心读书,也让孩儿见到父王后,替她们问安。”
朱安脸上笑意多了几分:“还有呢?”
朱剑诚想了想:“妙云姨娘说,父王若在京中惹祸,孩儿要劝一劝。”
朱安脸色顿时一僵。
朱元璋乐了:“妙云倒是明白。”
朱标也忍不住笑。
朱剑诚又道:“唐姨娘说,若父王受了委屈,孩儿要帮父王说话。”
“张姨娘说,若父王欺负人,孩儿要离远些,免得被牵连。”
朱元璋笑得茶盏都端不稳。
朱安脸黑了:“张婷这话什么意思?”
朱剑诚赶紧补了一句:“李姨娘说,父王若饿了,要记得用膳。”
朱安这才满意:“倩儿最贴心。”
朱剑诚看着朱安,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朱安看他:“怎么了?”
“父王。”
“嗯?”
朱剑诚先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朱标,最后才伸手拉住朱安的袖子。
“孩儿在京中读书很好,可也想常见父王。父王这次回京,能不能多留几日?”
“孩儿知道父王事务繁忙,东藩也离不开父王。可孩儿一年多没见父王了。”
朱安看着他,心里被这几句话撞得发软。
他平日最受不了别人拿亲情说事。
可朱剑诚不是别人。
这是他儿子。
朱安轻轻拍了拍朱剑诚的手:“放心,本王这次不会那么快走。”
“当真?”
“本王骗过你吗?”
朱剑诚想了想,认真道:“骗过。父王以前说带孩儿去看大船,后来自己去了澎湖。”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标低头忍笑。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瞧瞧,孩子都记着呢。”
朱安有些尴尬,抬手捏了捏朱剑诚的脸:“那次是事出有因。”
朱剑诚顺势靠近朱安,仰头道:“那父王这次要补上。”
朱安笑了:“行,补。”
朱剑诚立刻又道:“还要陪孩儿用膳。”
“行。”
“还要听孩儿背书。”
朱安脸色一苦:“这个能不能免了?”
朱剑诚认真摇头:“不能。父王要知道孩儿学得好不好。”
朱元璋立刻道:“诚儿说得对。”
朱标也点头:“大哥也该关心剑诚课业。”
朱安看着这三人,没好气道:“你们祖孙叔侄合起伙来收拾本王?”
朱剑诚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父王。”
这一声叫得又轻又软。
朱安立刻败了。
“行行行,背书就背书。本王听。”
朱元璋看得心情大好。
这满殿里,能让朱安吃瘪的人不多。
朱剑诚算一个。
朱标看着朱安那副无奈样,心里那股被揍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从案旁取出一个包好的书匣。
朱剑诚的目光一下落过去。
朱标注意到他的反应,笑道:“剑诚,你找这套书许久了吧?”
朱剑诚眼睛亮了:“太子叔父,是《三国六史全集》?”
朱标点头:“孤命人寻了许久,昨日才送来。原本想过几日给你,今日正好。”
朱剑诚立刻上前,双手接过书匣。
他小心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册书,纸页干净,装订精细。
朱剑诚脸上压不住喜色:“多谢太子叔父!”
朱标看着他高兴,心情也好了许多:“好好读。你喜欢兵事史论,这套书正合适。”
朱安瞥了一眼:“太子倒舍得。”
朱标淡淡道:“剑诚好学,孤自然愿意。”
朱剑诚把书匣抱在怀里,又向朱元璋行礼:“皇祖父,孙儿今日能否先回去收好书?”
朱元璋笑道:“去吧。”
朱剑诚又看向朱安,眼里全是期待:“父王,孩儿先把书送回去,稍后再来寻您。”
朱安点头:“去吧,别摔了。”
朱剑诚抱紧书匣,开心告辞。
朱标看着他离去,胸中郁气散得干干净净,连眼眶的疼都没那么明显了。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奏疏,脸上带着笑意,继续处理公务。
朱剑诚收好书匣,脚步轻快地走向朱安和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