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剑诚抱着书匣走近时,朱安正端着茶盏,跟朱元璋大眼瞪小眼。
朱元璋想让他少惹事。
朱安想让朱元璋少管事。
父子二人谁也不服谁。
朱剑诚一来,朱元璋脸色立刻缓了:“诚儿,书收好了?”
朱剑诚点头:“回皇祖父,收好了。”
朱安瞥了眼书匣:“一本书而已,高兴成这样?”
朱剑诚认真纠正:“父王,不是一本,是一套。《三国六史全集》不好寻,太子叔父费了心。”
朱安啧了一声:“太子也就这点用处。”
朱元璋瞪他:“你少损标儿。”
朱剑诚看了看朱安,又看了看朱元璋,忽然把书匣打开,取出其中一册递给朱安。
“父王看看?”
朱安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全是儒家那套?”
朱剑诚道:“不全是。也有史论、兵论、人物评。”
朱安合上书:“读史可以,别读成书呆子。尤其那些动不动讲天命、讲纲常的,你听听就行,别全信。”
朱元璋立刻皱眉:“安儿,你又胡说。”
朱安抬头:“儿臣哪里胡说?”
朱元璋沉声道:“读书明理。人若不读圣贤书,不知君臣父子,不知礼义廉耻,岂不是乱套?”
朱安笑了:“父皇这话听着有理,可儒家也不是万能。”
朱剑诚站在旁边,眼睛微亮。
他最喜欢听父王和皇祖父争辩。
因为父王说话不按先生那套来,却总能说出不一样的道理。
朱元璋看他一眼:“那你说,什么万能?”
朱安想了想:“没有什么万能。儒家能治人心,也能束人手脚。用得好,是礼法;用过头,就是枷锁。”
朱元璋脸一沉:“你这话要是让国子监那帮老先生听见,非得弹劾你。”
朱安无所谓:“他们弹劾儿臣还少?”
朱剑诚轻声道:“父王,灵谷寺方丈倒是说,儒家教礼,佛家教敬畏。”
朱安转头看他:“你还去灵谷寺了?”
朱剑诚点头:“皇祖父带孩儿去过。方丈说,人心若无敬畏,才学越多,越容易走偏。”
朱元璋满意道:“这话说得不错。”
朱标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奏疏。
他听见“敬畏”二字,停下脚步:“大哥,方丈这话,倒很适合你听。”
朱安看向他:“太子,你眼睛不疼了?”
朱标脸一黑,却没有退:“疼也要说。”
朱元璋立刻来了精神。
这话他早想说了。
朱剑诚犹豫一下,也小声道:“父王,方丈还说过一句话。”
朱安眯起眼:“说父王的?”
朱剑诚点头:“他说父王六根不净,需多烧香拜佛。”
殿内瞬间安静。
朱标嘴角动了动,险些笑出声。
朱元璋也端起茶盏,遮了遮脸。
朱安脸色当场沉下去:“他真这么说?”
朱剑诚乖乖点头:“孩儿不敢骗父王。”
朱安冷笑:“好一个灵谷寺方丈。敢说本王六根不净?本王迟早拆了灵谷寺,让他去别处烧香。”
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放下:“混账!佛门清净地,你说拆就拆?”
朱标立刻道:“大哥,这便是问题。”
朱安看向他:“什么问题?”
朱标走近几步,神色认真:“你做事,全凭自己心中一套道理。你觉得对,便谁也拦不住;你觉得错,便连寺庙都敢拆。”
朱元璋接着道:“咱也不是非要你拜佛。可人活在世,总要怕些东西。怕天地,怕祖宗,怕百姓怨,怕后世骂。你倒好,啥都不怕。”
朱剑诚抱着书匣,声音轻了些:“父王,孩儿也觉得,人若有敬畏,心里会多一道拦阻。”
朱安看着三人,笑了。
“你们这是早就商量好了?”
朱标摇头:“没有商量。只是大哥这性子,确实让人担忧。”
朱元璋盯着他:“你有本事,有胆子,也有手段。可越是如此,越要有敬畏。若有一日,你连自己的原则也不守了,谁还能拦你?”
朱剑诚心里一紧。
他虽敬爱父王,却也明白皇祖父这话不是随口吓人。
父王行事太强。
强到很多规矩在他面前都不算规矩。
朱标低声道:“大哥,你今日能为大明修火器,也能为一时之气揍我。你心中有亲情,有大义,所以还守着线。可若有一日,这些都变了呢?”
朱安挑眉:“变了?”
朱标点头:“人心会变。”
朱元璋沉声道:“所以才要敬畏。敬畏能把人拉住。”
朱剑诚也抬头看他:“父王,孩儿不是说您会变坏。只是……若人心无所畏,确实危险。”
三个人说完,殿内一下静了。
这话很重。
朱标说得直,朱元璋说得更重,连朱剑诚都站在他们那边。
换成旁人,早就跪下认错。
可朱安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朱元璋见他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安儿,你听进去没有?”
朱安放下茶盏:“听进去了。”
朱标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朱安又道:“但你们说得不全对。”
朱元璋脸色一黑:“你还要狡辩?”
朱安看向朱元璋:“父皇,您敬畏什么?”
朱元璋冷哼:“咱敬畏天地祖宗,敬畏百姓社稷。”
朱安点头,又看向朱标:“太子呢?”
朱标沉吟片刻:“我敬畏君父,敬畏礼法,也敬畏天下人的生计。”
朱安又看向朱剑诚:“诚儿呢?”
朱剑诚认真道:“孩儿敬畏皇祖父,敬畏父王,敬畏先生教诲,也敬畏史书中的兴亡。”
朱安笑了:“看,这不就来了?”
朱元璋皱眉:“什么来了?”
朱安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敬畏的东西,并不一样。”
“父皇从乱世打出来,所以敬畏百姓社稷,因为他见过百姓苦,也知道天下乱起来有多惨。”
“太子生在宫中,学的是经义政务,所以敬畏礼法君父。”
“诚儿年纪小,先生教什么,长辈说什么,他便先敬畏什么。”
“敬畏不是天生就有,也不是永远不变。一个人今日敬畏祖宗,明日也许敬畏权势。今日敬畏百姓,明日也许只敬畏自己的皇位。”
朱标皱眉:“大哥,这话太偏。”
朱安反问:“偏吗?古往今来,开国之君多半知道百姓苦,后世子孙呢?他们也拜祖宗,也祭天地,可该昏庸还是昏庸,该亡国还是亡国。若敬畏真能拦住人,史书哪来那么多亡国之君?”
“你们说本王全凭原则做事,担心本王有一日原则变了。那本王问你们,敬畏的东西会变,原则为何不能变?”
朱剑诚张了张嘴:“父王,原则变了,不就危险了吗?”
朱安看向他,语气缓了几分:“诚儿,原则变,不等于底线没了。比如从前天下人觉得士农工商不可乱,商人低贱。可若有一日,商贸能富国强兵,还要不要改?”
“从前造火器,匠人凭手感。今日本王说要砂纸,要游标卡尺,这也是改。难道因为祖宗没用过,就不能用?”
朱安看向朱标:“太子,你讲仁德,这是好事。可若遇到贪官害民,你还只讲仁德,不讲雷霆手段,那你的仁德就是害人。原则要随事而动,但底线不能丢。”
朱安最后看向朱元璋:“父皇担心儿臣没有敬畏,所以无法无天。可儿臣也可以说,若一个人只会把敬畏挂在嘴边,却不分是非,不看结果,那才危险。”
“本王不敬佛,不代表本王没有底线。本王不怕方丈,不代表本王不认百姓死活。你们怕本王原则变坏,可本王的原则若一直在变得更合世道,更合人心,那有什么不好?”
朱标彻底说不出话。
朱剑诚也抱着书匣,眼里全是震动。
朱元璋盯着朱安,半晌没开口。
他们三人原本想劝朱安多一份敬畏,免得将来走偏。
可现在,朱安几句话绕下来,竟把敬畏本身也拆开了。
敬畏会变。
原则也会变。
关键不是怕什么,而是底线在哪里。
朱元璋、朱标、朱剑诚三人愣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