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英殿时,朱标还坐在案后处理政务。
他两只眼眶乌青,脸色也不怎么好,手边堆着一摞奏疏。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去。
朱安走进去,盯着他看了片刻。
朱标被看得心里发毛:“大哥又想做什么?”
朱安啧了一声:“太子,你这模样,倒是挺有意思。”
朱元璋刚坐下,闻言抬头:“你又要闹什么?”
朱安没理他,直接坐到朱标对面,抬手敲了敲桌面:“太子,泡茶。”
朱标笔尖一顿。
他抬头看向朱安,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孤在处理政务。”
朱安往椅背上一靠:“本王忙了半日,替大明解决燧发枪,还亲自试射。喝你一盏茶,很过分?”
朱标深吸一口气:“殿内有太监。”
朱安看向旁边太监:“你泡的茶有太子泡的好喝?”
太监腿一软,赶紧低头:“奴婢不敢。”
朱标捏紧笔杆。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标儿,给他泡。”
朱标看向朱元璋,眼神更幽怨了。
父皇,儿臣眼睛还青着呢。
朱元璋只当没看见。
朱标只能放下笔,起身去泡茶。
朱安看着他走到茶案旁,忽然又道:“水别太烫,茶别太浓。本王不爱苦。”
朱标背影一僵。
他忍。
茶盏放到朱安面前时,朱标语气硬邦邦:“大哥,请。”
朱安端起喝了一口,点头:“还行。太子,你若以后不当太子,开个茶铺也能养活自己。”
朱标差点没绷住:“大哥!”
朱安盯着他的乌眼,认真道:“别急,你现在这样更适合坐在茶铺门口招客。食铁兽见过没有?黑眼圈跟你差不多。”
朱标愣住:“食铁兽?”
朱元璋也皱眉:“那是何物?”
朱安随口道:“一种黑白兽,爱吃竹子,眼圈黑得很。太子现在就差抱根竹子。”
殿内太监拼命低头,肩膀都绷紧了。
朱标脸色涨红:“大哥,你不要欺人太甚!”
朱安放下茶盏:“本王欺负你了吗?本王是在关心你。你看看你,黑眼圈挂着,还硬撑着批奏疏。父皇用人也太狠了。”
朱元璋瞪眼:“你少挑拨。”
朱安转头:“父皇,您让太子歇会儿会死?”
朱元璋被噎住。
朱标本来满肚子火,听到这句,心里反倒一顿。
朱安嘴上损,可话里确实是在替他说话。
朱安又看向朱标:“你也别总拿自己当铁打的。大明没了你批一晚上奏疏,不会塌。”
朱标沉默片刻,语气缓了些:“大哥今日在兵仗局,确实辛苦。”
朱安摆手:“知道就好。以后少拿审犯人的眼神看本王,本王还能多辛苦几回。”
朱标刚升起的感动,瞬间没了。
朱元璋看着两人斗嘴,正要开口,外头太监进来禀报:“陛下,皇孙朱剑诚到殿外了。”
朱安立刻坐直。
朱元璋看他一眼,语气也缓了些:“宣。”
很快,一个少年走进殿内。
他年纪还小,却已经有了几分挺拔。
衣冠整齐,步子稳,进殿后先向朱元璋行礼。
“孙儿拜见皇祖父。”
朱元璋脸上顿时有了笑:“起来。”
朱剑诚又向朱标行礼:“见过太子伯伯。”
朱标点头:“剑诚免礼。”
最后,朱剑诚转向朱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年多未见的父亲,眼眶一下红了,可礼数没乱。
“孩儿拜见父王。”
朱安看着他,心里猛地软了一下。
当年离京时,这孩子还带着稚气。
如今再见,眉眼长开,站在殿中清清爽爽,已经有了小世子的样子。
朱安伸手:“过来。”
朱剑诚走到他面前。
朱安抬手按住他的肩,上下打量:“长高了。”
朱剑诚抬头看他,声音还算稳:“父王也瘦了些。”
朱安笑了:“你还会看这个?”
朱剑诚认真道:“父王在外奔波,必然辛苦。孩儿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听皇祖父提起父王。”
朱安瞥向朱元璋:“他怎么提的?说本王不孝?”
朱元璋脸色一黑:“咱何时说过?”
朱剑诚赶紧道:“皇祖父说父王有本事,只是性子太野。”
朱标没忍住轻咳一声。
这评价已经很客气了。
朱安却点头:“你皇祖父总算说了句实话。”
朱元璋又想骂人。
朱剑诚看着朱安,眼里的红意还没退:“父王,孩儿原以为还要过些日子才能见您。”
朱安心里一酸,嘴上却仍不正经:“怎么,怕本王不要你了?”
朱剑诚立刻摇头:“孩儿从未这样想。父王若不来,必有父王的难处。”
朱安一怔。
朱标也看向朱剑诚,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朱元璋更是满意地点头。
朱安伸手揉了揉朱剑诚的头:“谁教你这么懂事的?”
朱剑诚小声道:“先生教经义,皇祖父教政事,太子伯伯教仁德。可孩儿记得,父王以前说过,做人要先认清谁是真心待自己。”
朱安听得心里舒坦。
这儿子没白养。
他拉着朱剑诚坐到身边:“在国子监,有没有人欺负你?”
朱剑诚摇头:“没有。皇祖父常派人问学,没人敢欺负孩儿。”
朱安看向朱元璋:“父皇威名倒是好用。”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的孙子,谁敢欺负?”
朱安又问:“课业如何?”
朱剑诚答道:“经义还可,策论略差。先生说孩儿见事太直,还需多看朝政。”
朱标接话:“剑诚聪慧,只是年纪尚小,不必急。”
朱安看向朱标乌青的眼眶,笑道:“太子,你这副模样教仁德,孩子没被吓着?”
朱标脸一沉。
朱剑诚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朱安,很懂事地低下头,没有笑出声。
朱安发现了,拍了拍他肩:“想笑就笑,在本王面前不用憋。”
朱剑诚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孩儿不敢失礼。”
朱安叹气:“完了,被教得太规矩了。”
朱元璋瞪他:“规矩些不好?”
朱安看着朱剑诚,语气难得认真:“规矩可以有,但别把自己憋坏。你是本王的儿子,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怕什么?”
朱剑诚抬头看他。
朱安笑了笑:“本王在这儿呢。”
朱剑诚眼眶又红了些,轻轻点头:“孩儿记住了。”
朱安伸手把他拉近些,父子二人坐在一处。
朱剑诚开始说国子监里的课业,说朱元璋如何抽问他说经义,说朱标如何教他看奏疏,也说自己这一年多学了些什么。
朱安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殿里竟难得安静下来。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也咽了回去。
朱标坐回案后,揉了揉眼眶,心里却松了几分。
朱安和朱剑诚之间,没有生分。
朱安看着朱剑诚,笑着问:“诚儿,想父王没有?”
朱剑诚这次没有再端着礼数。
他看着朱安,认真点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