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奚面上闪过错愕，他的确恼了，语气不客气极了：“这位姑娘都没开口，轮得到你插话吗？”
萧璃微微一怔，骂的是林衍，她却莫名觉得刺耳。
林衍没奉欠元奚多余眼神，他反而冲着萧璃撒娇：“师姐……”
和元奚说的那几句不同，这两个字被他吐得余韵悠长，尾音发颤，亲昵又缱绻。
萧璃：“正经点。”
她想让林衍把帷帽还回去，但看着他多日苍白的面色，心中闪过他对元奚说的话。
她罕见地迟疑片刻，往天上烧得正烫的太阳望去。
林衍身体的确虚弱，难不成他真的需要遮阳？
现在给他去买来得及吗？
恰在此时，鸣锣官拿着鼓槌，敲出了一声声细长的鼓点。
掌仪拿着长卷，口中吐出一个个数字，让比试者渐次上擂台。
萧璃听见自己的牌号。
林衍凑到她耳边，慢悠悠地道：“附近有家甜点铺子，我现下去买些糕点。待师姐打完，正好填点肚子罢？”
他不知为何凑得极近，呼吸往萧璃耳廓上吹。萧璃微微侧头，离远了些。
腹中的确饥饿，她问：“好吃吗？”
林衍轻声：“铺子在这一处都有名，理当是好吃的。”
萧璃不知该怎么接话。道谢别扭，不道谢又不知能说什么，最终她嘴唇蠕动，没有出声。
上擂台后，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又往来处看了看，林衍已不在原地。
下意识四处找去，底下一片乌泱泱的人，全是陌生的身影。
掌仪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客套话，鼓声再一敲，力气极重，震的人耳朵发聋。
不过片刻，鼓音逐渐停了，是可以动手的前奏。
报名者百人，实到也不过七八十。众人抢着往擂台中间挤，生怕被人下黑手偷袭，给撞出去。
萧璃今日本就不舒服，被震耳欲聋的鼓声震得反胃，再见面前一堆莫名其妙的人，心就是一沉。
她紧抿着唇，眉峰蹙起，表情看上去近似严厉，散发着幽幽的冷意。
这是好事。人都是挑弱者欺负。萧璃身形颀长，虽说不瘦弱，但也并非强壮的类型，再加上她穿着低调，所持的武器也毫不起眼，他人一眼望去，只会觉得好欺负。
所幸她一蹙眉，气场就不容忽视，与她对视，心下就生出几分忌惮，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在僵持，有部分人已经打了起来，场面迟早乱成一锅粥。下方还有看客在叫喊助威，在一大群人中，也不知道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所喊的人。
太闹了。萧璃想。
她是真的开始后悔了。前世她没参加过武林大会，与武林盟接触也寥寥，根本不清楚武林盟会如此不负责。
已经有几人被甩出去，砸在外边冷硬的地上。
不知道何时能结束，萧璃站在边上，握紧了剑，等待着出鞘。
另一边的林衍的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算着时间，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去。
路过了两条街，才到了铺子。铺子旁聚着三两乞丐，衣服褴褛，缩在角落，面上满是汗滴。
都是些老无所依的人。年岁大，没了体力，身前立着的碗里仅放着几枚铜钱。
林衍早便将帷帽摘了下来，闲闲地握着。见状，就把帷帽递给其中一个看起来最老的。
那人激动地接过，捏在手上，却不愿意戴上遮掩。毕竟这帷帽看上去极新极漂亮，去当铺大抵能当到不少铜钱。
他还没从惊喜的思绪中脱出，林衍就已经离远了。他不太在意那人反应，也无所谓这顶帷帽会被拿去做何。
身后却有人比他更沉不住气：“这东西分明是二公子的，就被你这么糟蹋了！”
是元奚身旁的小厮。林衍能走，元奚不能，他说过要好好看看“萧姑娘”的比试，但又提防着林衍去向，故派人跟踪。
说是跟踪，却完全没有任何遮挡的意思。小厮大大方方地走在林衍身后，想不被发现都难。
林衍权当看不见，此刻被骂人了几嘴，他似笑非笑的，看不出是生气了还是没有：“这么喜欢的话，就去抢回来罢？”
“都被乞丐摸过的东西，元家怎么还会要？”小厮冷笑道。
林衍未答。铺子火热，排着不少人，他步到队尾，孰料小厮也跟了上来，排在他身后。林衍见状问：“你也要买？”
他语气清闲得很，是随口一问，却仿佛二人先早并无争执。伸手不打笑脸人，小厮的戾气也被压下去了，他下意识道：“当……当然！”
他话一说，瞬间就觉得落了下乘，立即找补道：“你不看比试非要来这，想来是卖给那位姑娘吃的吧！既然如此，我当然也要给我家少爷买一份。”
林衍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就这么忠心？”
小厮还没回答，林衍却立马将话接下去了。
他语气很平淡，眼睑垂着，依旧是个漫不经心的模样。太刺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其实减轻了他的冷淡感，但他开口后，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下去了。
林衍语气带了丝微微的轻蔑：“和条狗一样。”
小厮愣了，一瞬间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思地，他扬起手，想往林衍脸上揍去。
林衍一动不动，眼睛内平静，直视着他的动作。
小厮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意识到什么，火气尽数消散了，面上还露出了些恍然：“你就是想激我动手是吧？到时候丢的是二公子的脸面。”
他自觉识破了林衍，先是洋洋得意，心底下却尽数是后怕。元奚也只是让他跟踪，绝不允许他动手。如果他这一拳真挥下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林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的没错。”他语气有些可惜，“就差一点。”
小厮冷笑，他觉得这人着实狡猾极了，明明面上一副柔弱做派，实则动起手来比谁都黑，思及此，他不免想到那个被乞丐拿走的帷帽。难不成这也是他算计好的？
这般想，他心惊，正巧林衍微微挪动了身体，原先是侧对着，此刻变成了直视，他下意识就对上林衍的眸子。
林衍的眸子闪过一丝黑色。
小厮动作僵住了。
在望见林衍眼睛的同时，他眸子内也闪过同样的黑色雾气。只是一瞬间，他的嘴角耷拉下去，面部表情变得僵硬无比，雾气散去后，他眼神也失了神彩，木讷地看着林衍。
周围很吵闹，有一伙小孩子在玩闹着，无人注意到他们二人。林衍开口：“元奚今天来这干什么？”
小厮一板一眼答：“来看萧姑娘。他早便搞到了萧姑娘的姓名来历，知晓姑娘初试场次是第一场，就过来了。”
林衍蹙眉，他声音有点发凉：“来历？长留门也知晓吗？”
小厮：“不知晓。二公子还在查。”
林衍表情舒缓许多，他再问：“那他与灵风楼楼主关系如何？”
小厮：“二公子自然是不认得他们的。只不过家主与二位楼主熟识。”
“你家家主？现在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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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元介凡，一年前失踪了。”
林衍怔了怔，他理通了什么：“难不成，元奚之所以想收购灵风楼，是想查这件事？”
小厮：“二公子没告诉过我。”
林衍兀自静了片刻，他再看向小厮眼睛：“在元奚身边打探这件事，有消息告诉我。”
他顿了顿：“不，你不要主动来找我，我会来找你。”
小厮应下。队伍短了一半，跟前还有十来人。林衍算着时间，他微微眯起眼：“元奚住在哪？”
“元家在这处有宅子。”
林衍蓦然一笑，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是难得的生动：“烧了。”
“是。”
“然后把他支走，让他离我师姐远点。动作快点。”
—
比试的时间比萧璃想的要快许多。
谈不上什么身法招势，这一组大多是些混混，部分人急眼了，甚至出现几个人抱在一块肉搏的场面。
有十个名额，不多，也算不上少。其中兴许有正经来比武的，但见到这般场面，纷纷敛了锋芒，偷摸在人群中，不动声色起来。
萧璃打退了几个主动攻击她的，除此之外连脚步也没有挪，就这么待在了最后。
最后萧璃拿着令牌给掌事登记，掌事笑呵呵看着她和另外九人：“厉害啊！”
萧璃觉得头疼。
登记完毕，萧璃立即要走人。她想到事前林衍的话，下意识环视周围。
没找到人。
林衍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近日萧璃太习惯他待在身边，也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一时间，她竟然感到心中一空，像是少了点什么。
是前所未有的心情。萧璃独自品了片刻，没品出什么所以然来，最终只归结于她的风寒还没好。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却有脚步声传来。萧璃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糕点的香气先溜进鼻腔，气味带着奇怪的熟悉感。林衍有些气喘，手上拎着一个用绳子系住的白色的纸盒子。
他道：“还好赶上了。”
萧璃下意识要接过，林衍手往后挪了挪，避开了，道：“我拿着，不要紧。”他打量几眼萧璃，“师姐打得如何？”
萧璃说：“不如何。武林盟的银子不知道花去了哪里，要搞出这般糟糕的赛制。”
林衍道：“着实奇怪，虽说今年参加的人数最多，但往年的武林大会都会在不同地方设置擂台，从来不至于一次性让这么多人比试。”
林衍这般说，萧璃疑惑更深了些。她呢喃：“更别说今年还在万重城举行。”
万重城旁边即是千灯镇，所以千灯镇那些世家往里面投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提到千灯镇，萧璃这才想起元奚。不过他已经离开了，应当是嫌比武太无聊。如若是她，也待不下去。
林衍道：“师姐先回去，把东西吃了，再想也不迟。”
萧璃道；“现在把它拆了吧。”
林衍应好。他一只手托着纸盒，另一只手解着绳子。他指节修长，也灵活极了，把绳子勾起，解开，散落。
盖在上边的纸被一层层剥开，白色的糕点露了出来，是桂花味。
萧璃想起来了。这家甜点铺她前世极其喜欢，经常光临。
这个口味也是她爱吃的，只是店铺不多，她游历许多地方，只要遇到了，必定来一份。
林衍用拇指和食指夹起糕点，递向萧璃。
萧璃看着糕点，顺着林衍的手臂，看向他的脸。
是巧合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