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林衍动作慢了半拍,没能躲开,身上又结结实实挨了几剑。
将袖中最后一根银针放出,周身围着的人也都死了。
再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勉强抽了柄剑支撑着。他身上衣服全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真实的颜色了。
不仅如此,林衍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全是血,手掌,脖颈,嘴唇……唯有上半张脸还算是干净。
他也丝毫不在意般,等着脑中的一阵阵眩晕恢复了,视线勉强清明,下意识去看的,却是他的右手腕。
手臂抬起,被血浸透的袖子黏腻地滑至肘部,瘦而白的小臂洇着一片片血红,而在鲜血遮盖的皮肤上,仔细看去,竟然有几道极长的伤疤,疤痕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留下的,原先的伤口已然愈合,只留有两道不一样的颜色,彰显着它的存在。
虽然疤痕不多,但这么看久了,竟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林衍的视线浅淡地划过手上各种各样的伤痕,落至手腕的带子上。
他眼神中终于有了些感情波动,像是惋惜,或者懊悔。他用手握住这根带子,带子原先是洁白的,此刻已然和他的衣服一般看不出原先的颜色,被鲜血浸透,成了刺目的红。
他猛地深呼吸数下,蓦然又咳嗽起来,口鼻中又有血液涌出。
林衍能感觉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变弱。这种濒死感他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他身旁空空荡荡的,以至于心中也随之变得没有着落,落不下去,只能空悬着。
这回是只有他一个人死了罢?林衍想。
也许是好事,但他知道他还有一口气撑着,还没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没来么?林衍心存侥幸地想着。
他甚至有片刻觉得很可惜,如果当真这么死去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为了她死吧。
那就够了。
只是似乎不遂他愿,不远处,啸天剑已经被拔出了半截,周围的温度下降,地面龟裂,一切都随着剑的拔起,摇摇欲坠。
幻境快破了。
杨杰不可置信地用手按住胸口,跪倒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的熟悉的面孔,眼尾又是有泪流出,他拼尽全力大喊大叫:“你!又是你!”
“明明我待你不薄,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情?”
在他面前,是一个带有面具的老伯。他约莫五六十岁,半边面具裂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杨笛勉强拖出片刻喘息空间,跑过去查看杨杰伤势。看着胞弟浑身是血的模样,她心中惶惶然,也满是仇恨,看向那老伯:“郑焉,不说别的,我弟弟平日待你亲如父兄,三十年来,家父家母也从不为难于你,你这般做派,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郑焉无动于衷,一双如鹰的眼睛眯起,视线落在二人身后的啸天剑上。他骤然表情一松,露出了个他最习惯伪装的,和善的微笑:“小笛,比起小杰,你是最识大体的。”
“杨家落到今天这个程度,如若不是你父亲选择多年隐居,赶走了无数来投奔的好汉,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循循善诱:“我在杨家待了三十多年,是你们年纪的两倍有余。论辈分,你们当称我一声伯伯,不过分吧?”
杨杰呸了一声:“你休想!”
郑焉看上去丝毫不在意,甚至宽容地笑了笑:“你还年轻,不懂事。”
他转向杨笛:“我虽说不姓杨,也自认是个杨家人了。小笛,不如你我合作,助我拔出啸天剑如何?得剑后,我必然振兴杨家!”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慷慨激昂,杨笛半颗心落在奄奄一息的杨杰身上,未拿出正脸去看他。
“姐,我没事。”杨杰冲她笑了笑。
杨笛抿唇,轻声道,语气似有妥协:“既然你要拔剑,不如上前来,亲自动手?”
她一边说,一边在杨杰手心一笔一画,划下一个规整的大字。
计。
她想趁着郑焉拔剑之际,偷袭他。
杨杰满脸不可置信,本是愤怒地想阻止郑焉,而满腔怒火,也随着这个字收敛了起来。
郑焉见状,很是愉悦地一笑。他走向啸天剑,与二人擦肩而过之际,猛地出剑刺向杨笛!
杨笛一惊,所幸早有准备,抬剑抵挡。二人不消片刻便缠斗起来,杨笛看着郑焉一招一式,咬牙:“你用着杨家的招势,不会愧疚吗?”
郑焉只觉得好笑:“哈哈哈,小笛,你年幼时,这杨家功法,我可是教了你不少!你以为你斗得过我?”
杨笛一言不发,郑焉天赋平平,但胜在对她熟悉,几招之下,杨笛隐约有不敌之势。
“我这么信任你,把父亲的遗言毫无保留全部告知你,而你却背弃信义,不仅将遗言捅了出去,现在还要对我们杨家赶尽杀绝吗?”杨杰看着缠斗的二人,大吼道。
他沉不住气,其余二人倒是面色镇静,杨笛知道多说无用,只专下心来对付郑焉。她剑势愈猛,已占上风。
郑焉倒是哈哈大笑:“我本来念在旧情,也不像多为难于你们二人,只可惜谁能想到拔剑需要杨家的血液呢?你胞姐今天,就用来祭剑罢!”
他倏然收势,又换了新的一招逼向杨笛,招势极其凶猛,杨笛不敢硬抗,后退抵挡,却始料未及,郑焉也跟着收剑,下一刹,却冲着杨杰刺去!
“小杰!”
惊怒的喊叫最终没能阻止他,郑焉一剑穿胸,贯穿了杨杰前胸后背,他抓着杨杰,将他丢到啸天剑上。
望着吸收了鲜血,不断颤抖的剑身,他面上满是兴奋与贪婪,喃喃自语:“啸天剑,终究在我手上……我终于可以摆脱杨家了,这个狗仗人势的地方!”
他始终记得两姐弟不过五六岁时,他就被家主撤了职位,专心教二人习剑。
旁人都羡煞这份轻松又重要的活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分明是轻视!
他郑焉,何至于被两个小儿束缚?
拨云见日之时,就是现在!他蛰伏数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他上前拔剑,心潮激荡,难以抑制。
但是,剑身颤抖停了。
落在剑上的血液仿佛于别人的血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能激起啸天剑的颤抖,但也仅此而已。
用尽全力,无论多么使劲,都难以撼动剑身分毫。郑焉面色尽失,但他为人狡猾,即使失神,也仍有防备,避过身后的杨笛。
杨笛来不及顾他,只颤抖抱住杨杰。杨杰面色青白,已经没什么气了。他说不出话,只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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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杨笛袖子,又抬起手,指了下啸天剑。
他想说,姐,抓住这个机会。消息是我泄露给郑焉的,我罪有应得,不必在意我。
但他没说出口,眼睛就阖上了。杨笛踉跄地站起身,她面色怔然,郑焉却极快调整好心态,朝她冲来。
他已然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似乎是要说服自己,大喊:“定然是血不够……还有你,你也要用来祭剑!”
杨笛没有回击,她甚至没有防守,她只是顺着杨杰的手势,望着啸天剑,然后走过去。
她走得很缓慢,视线一直落在剑上,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手触上剑,不知为何,剑竟然又开始了颤抖。
还是那三个问题。前两个杨笛在梦境中,杨笛都给出了答案,唯独第三个。
你为何修剑?
但她现在这样,修不修剑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一无是处,没有保护任何人。
手掌再次触上剑,手掌传来的触感令她莫名感到安心,她脑海中闪过梦境中杨慈问前辈的身影。
明明未曾相见,他的面容也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但杨笛却感受到了同为杨家人的,奇妙的熟悉感。
她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手指用力,攥紧啸天剑。
与此同时,郑焉的剑劈来。他看着她的神色,莫名一怔,心中觉察几分不对,步子就是一乱,手中剑失了方向,砍向杨笛手臂。
肌肉的撕裂声从剑身传至耳边,杨笛一只手被砍断,那只手臂在地上跳动几下,滚到了远处。
杨笛猛地抬头,看向他!
郑焉被这表情弄得一惊,分明是很熟悉的眉眼,他却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
萦绕在啸天剑上的铁链不断地抖动,其抖动剧烈无比,甚至影响了整个幻境,越来越多的岩浆在空中翻滚。
杨笛的手是颤抖的,她失血过多,没有太多的力气,但却缓慢地,将啸天剑慢慢拔了起来。
剑身极重,极长,剑锋极其锐利,吸收了无数鲜血的剑身显得可怕无比。杨笛脑中最后闪过杨杰的身影。
她好像明白了那个问题了。习剑,是为了保护身边人。
但是她所有亲人都已经死了。
以血祭剑,以血祭剑……她哈哈大笑出声。
以血祭剑哪里是要杀人取血,分明是要拔剑的人带有滔天恨意,用无数尸体祭剑。
她拖着挨地的啸天剑,缓缓朝郑焉走去,剑尖在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角落处,林衍凝目看向四周,轻笑了下。
幻境要破了,只可惜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他吞了数颗止血的药丸,等着回到现实。
但是,在放松下来的前一刹,微弱的女孩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是李小晴。
她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被这血光冲天的场景弄得害怕,不禁哭了起来。
她还是稚嫩的嗓音,哭声就显得尖锐。林衍蹙眉,勉强攒出了一丝力气,慢吞吞朝着李小晴走去。
他动作有些焦急,因为这个幻境必然有问题,容易令人心情焦躁,而李小晴一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果不其然,在她身边,已经有人满脸戾气,搬了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头,朝她后脑勺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