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又煮了一锅。
白丸蹲在灶台旁边,往锅里添水,加土豆,加山药。米没了,只剩小半袋,她留着没舍得放。
老陈端着碗,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锅,不敢再去盛。
白丸又给他舀了一勺,他接过去,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林子的方向。
林子里又走出几个人。第一个是个中年女人,瘦,矮,脸上有疤,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瘦得像竹竿,眼睛很大,看到锅,咽了口唾沫。
她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火,不说话。白丸给她舀了一碗粥,她接过去,喂孩子。孩子喝了半碗,她喝剩下的半碗。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干了,发黑。他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把胳膊伸给白丸看。
白丸解开布条,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没化脓。她回棚子里拿了药,撒在伤口上,用新布条缠好。年轻男人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三个是个老头,比老陈还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拄着两根棍子。
他走到灶台旁边,坐下来,靠着树,闭着眼,喘着气。白丸给他舀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他睁开眼,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了手,他也不松。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泪掉下来了。
第四个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
她蹲在灶台旁边,解开衣服,喂奶。婴儿不哭了,吸了几口,又哭了。
她没有奶。白丸舀了一碗粥,吹了吹,喂婴儿。
婴儿不会喝,呛了,咳嗽。白丸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喂了半碗,婴儿不哭了,睡着了。
第五个是个中年男人,瘸了一条腿,拄着一根木棍。他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把裤腿卷上去,小腿肿得发亮,皮都撑开了。
白丸摸了摸,烫的。她说感染了,要用药。她回棚子里拿了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中年男人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第六个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她走到灶台旁边,坐下来,靠着老陈,闭着眼。老陈握住她的手,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白丸数了数,连老陈一起,十一个人。
“不是说十三个吗?”她问。
老陈低下头。“死了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孩子。漂在海上,没救上来。”
石头蹲在旁边,端着碗,没喝。他看着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受了伤,有的饿得走不动路。
他想起刘德厚一家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饿了好几天,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锅,不敢要粥。
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倒进锅里,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躺在干草上。
李虎跟在他后面,蹲在干草旁边。
“你怎么不喝?”石头没说话,把脸埋在干草里。李虎没再问,走出去,蹲在灶台旁边。
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看着那些人,十一个,加上刘德厚一家四个,加上石头他们,二十多口子。
粮食不够吃,房子不够住,药也不够用。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没说话。
老陈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范建。
“我们会干活。修船、种地、打鱼、盖房子,什么都行。孩子也能帮忙,捡柴、打水、喂鸡。”
他顿了顿。“别赶我们走。”
范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躺在干草上。石头趴在他旁边,没睡,睁着眼。
范建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白丸端着一碗粥进来,蹲在他旁边。
“范哥,粮食只够吃几天了。”
“去打猎。”范建说。
“打猎也要时间。”白丸说。“人多了,嘴多了。”
范建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是棕榈叶铺的,缝隙里透出光,一小束一小束的,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从林子里走出来那些人,老陈,瘸腿的中年男人,缠着布条的年轻男人,喂奶的年轻女人,还有那个老太太,靠着老陈,闭着眼,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他想起刘德厚说“别赶我们走”,老陈也说“别赶我们走”。他什么时候赶过人了。
“明天去打猎。”范建说。“多打几头。”
白丸没说话,端着碗出去了。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林子里有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他握紧了枪,站起来,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不是刘德财,是老陈。他拄着棍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
“你怎么不睡?”范建问。
“睡不着。”老陈蹲下来,抱着膝盖。“范哥。”
“嗯。”
“那个船,是你们修的吗?”
范建看着他。
“码头停的那艘。”老陈说。“我看过了。船底有裂缝,没补好。桅杆也歪了,帆也破了。我能修。”
范建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明天看看。”
老陈不说了。他低下头,看着火。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他打了个哆嗦。
“去睡吧。”范建说。
老陈站起来,走回棚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范哥。”
“嗯。”
“那个船,修好了,能走很远。”
范建没说话。老陈钻进棚子里。范建蹲在灶台旁边,盯着林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他想起老陈说“能走很远”,那个宝藏岛在更东边,要走好几天,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有陷阱,有暗箭。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天边发白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红彤彤的炭。
他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躺在干草上。
石头打着呼噜,李虎也打着呼噜。
他闭上限,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