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陈就起来了。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柴,把昨晚的剩粥热了。
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老婆从棚子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帮他递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粥热好了,白丸给每人舀了一碗。石头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稀,没几粒米,土豆和山药碎块在锅里翻滚。
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老陈端着碗,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舍不得咽。
吃完饭,老陈站起来,往码头走。他老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石头也跟在后面,李虎也跟在后面。
几个人走到码头,老陈蹲在船边,用手摸了摸船底。船底有裂缝,好几道,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
他用手抠了抠裂缝边缘,木头烂了,一抠就掉渣。
“这船多久没修了?”他问。
“几个月。”石头说。
老陈没说话。他钻到船底下,用手摸了摸龙骨。龙骨还好,没烂。他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修。要木头,要树胶,要棕榈绳。”
石头跑去砍木头,李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砍了几棵松木,扛回来,堆在码头旁边。
老陈蹲在地上,挑了一根直的,用刀削成木板。他削得很快,刀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刨花卷起来,薄得像纸。
他老婆蹲在旁边,把刨花拢在一起,用围裙兜着,扔到一边。
木板削好了,老陈钻到船底下,把木板贴在裂缝上,用钉子钉紧。钉子是老赵打的,铁的很结实。
他钉了一上午,把船底的裂缝补好了。他钻出来,蹲在船边,用手摸了摸补过的地方。平的,不扎手。
“还有树胶吗?”他问。
白丸从棚子里端了一碗树胶出来。老陈接过去,用手指蘸了树胶,抹在补过的裂缝上,抹了一遍又一遍,把缝填满,刮平。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船。船底黑亮亮的,树胶干了,跟铁一样硬。
“桅杆歪了。”他说。
石头仰头看,桅杆确实歪了,往左边偏。老陈爬上船,蹲在桅杆旁边,用手摸了摸桅杆底座。底座松了,木头裂了,风一吹就晃。
他拆开底座,用新木头重新做了一个,用钉子钉紧,用树胶封住。他站起来,推了推桅杆,不晃了。
“帆呢?”他问。
白丸把帆抱过来,铺在地上。帆破了几个洞,有的洞很大,能伸进拳头。老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破洞边缘,帆布烂了,一扯就碎。
他回棚子里拿了一块旧帆布,剪成方块,补在破洞上,用棕榈绳缝紧。他缝得很慢,针脚很密,整整齐齐。
石头蹲在旁边看,问他跟谁学的。老陈说跟他爹。石头问他爹呢,老陈说死了,打仗死的。石头不问了。
帆补好了,老陈站起来,把帆叠好,放在船上。他退后几步,看着船。船底补了,桅杆正了,帆也补了。能走了。
“能走多远?”石头问。
“看风。”老陈说。“顺风的话,很远。”
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想起老陈说“能走很远”,那个宝藏岛在更东边,要走好几天,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老陈从码头回来,蹲在灶台旁边,伸出手烤火。他的手很粗,手指短,指甲裂了,缝里全是黑泥。白丸端了一碗粥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范哥。”
“嗯。”
“船修好了。什么时候走?”
范建没说话。
老陈低下头。“我老婆的船也沉了。她爹她娘都在那条船上,没上来。”他顿了顿。“我想去找找。也许他们还活着,也许在哪个岛上。”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老陈说。“她想找,找不着也安心。”
范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躺在干草上。石头跟在他后面,蹲在他旁边。“范哥,去不去?”
范建闭着眼。“再说。”
石头不说了。他走出棚子,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火。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噼啪的。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林子里有声音。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他握紧了枪,站起来,盯着林子边缘。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瘦,矮,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是那个老太太,老陈的老婆。
她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手指粗短,指甲裂了,缝里全是黑泥。她跟老陈一样,也是修船的。
“睡不着?”范建问。
“睡不着。”老太太说。“范哥。”
“嗯。”
“我爹我娘,在船上。船沉了,人没了。”她顿了顿。“我想去找找。找不着,也认了。”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那个岛,宝藏岛。”老太太说。“我听白丸说了。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她看着他。“你不怕?”
范建没说话。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火。
“我爹说过,人活一辈子,总要赌一把。赌对了,活。赌错了,死。”她顿了顿。“我赌你。”
范建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噼啪的。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他想起老太太说“我赌你”,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