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端着枪,盯着林子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石头从棚子里爬出来,蹲在范建旁边,揉着眼睛。
“怎么了?”
范建没回答。李虎也爬出来了,蹲在石头旁边。
第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个女人,瘦,高,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睡着了,脸上全是泥。女人看到灶台,看到火,看到锅,眼泪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把孩子放在地上,自己靠在树上,喘着气。
第二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个男人,瘦,矮,脸上有疤。他手里拄着一根棍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
他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锅。白丸从棚子里出来,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了手,他也不松。
第三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腰弯着,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火,不说话。
第四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个年轻人,瘦,高,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走到灶台旁边,站在老人后面,不说话。
第五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个孩子,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眼睛很大。他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锅,咽了口唾沫。
五个人蹲在灶台旁边,谁也不说话。白丸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粥,他们接过去,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老人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范建。
女人喝完了,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没醒,趴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
年轻人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又蹲下。
范建蹲在老人旁边。“船翻了?”
“嗯。”老人说。
“台风,刮了三天三夜。船底破了,进水。漂了好几天,粮食没了,水也没了。”
“多少人?”
“十三个。”老人说。“死的死,散的散。”
“你们要去哪儿?”范建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能去哪儿。”
范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棚子里,把干草铺开。白丸跟在他后面。
“让他们住棚子里,我们搭个临时的。”白丸说。范建说嗯。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些人。
老人靠在灶台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女人抱着孩子,靠在树上,也闭着眼。
年轻人蹲在老人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另外两个人也蹲着,谁也不说话。
石头站起来,走进棚子里,把自己的干草抱出来,铺在地上。李虎也把自己的干草抱出来,铺在旁边。
“睡这儿。”石头说。
老人睁开眼,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干草。他站起来,走过去,躺下来,闭着眼。
女人也走过去,把孩子放在干草上,自己躺在旁边。
年轻人走过去,躺在老人旁边。
另外两个人也走过去,躺在边上。五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
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噼啪的。
天亮了。白丸起来煮粥,米不多了,她多加了土豆和山药。粥煮好了,给每人舀了一碗。
老人端着碗,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
女人端着碗,喂孩子。孩子醒了,喝了半碗,又睡了。
年轻人端着碗,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他端着碗,看着锅,不敢再去盛。白丸又给他舀了一勺。
范建蹲在灶台旁边,问老人叫什么。老人说叫老陈。
问他哪里人,老陈说福建。
问他怎么来的,老陈说坐船,船沉了,漂过来的。
范建问他以前干什么的,老陈说修船的。
“修船的?”石头问。
“嗯。”老陈说。“修了几十年,木船、铁船都修过。”
石头看了范建一眼。范建没说话。
老陈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范建。
“你们这儿缺人不?我们会干活。修船、种地、打鱼,什么都行。”
范建没说话。
“留下吧。”石头说。
范建看了石头一眼。石头不说了。
老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裂了,缝里全是黑泥。那是修船的手。
范建站起来。
“留下可以。干活才有饭吃。”
老陈抬起头。“行。”
范建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他想起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十三个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五个。
船沉了,漂到这个岛上,跟他当年一样。
林子里有声音,不是鸟叫,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握紧了枪,站起来,盯着林子边缘。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瘦,高,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他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锅。白丸给他舀了一碗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泪掉下来了。
“还有吗?”
“还有。”
“还有人。”他说。“林子里。还有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