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白丸又去了山洞。

    这回她带了纸和笔,要把壁画上的梵文都抄下来。

    石头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手电。李虎跟在石头后面,背着拓片。三个人钻进洞口,顺着通道往里走。

    到了前室,白丸蹲在陶俑前面,用手摸着陶俑的脸。

    方脸,大眼,厚嘴唇,跟真人一样大。她数了数,左边十二个,右边十二个,一共二十四个。

    穿着盔甲,拿着长矛,像列队的士兵。

    “这些陶俑是照着真人做的吗?”石头问。

    “应该是。”白丸说。“国王的卫队,死了也要跟着他。”

    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陶俑的腿。陶俑的腿很粗,站着很稳。

    他说这些陶俑站了几百年了,腿不酸吗。白丸没接话。

    白丸站起来,走到墙边,开始抄壁画上的梵文。壁画上画着船队,画着港口,画着佛像,画着使团进京。

    每一幅画的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白丸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得很慢。

    石头蹲在旁边看,看不懂,不敢问。李虎蹲在旁边,也看不懂,也问。两个人蹲在那里,像两根木桩子。

    抄完前室,白丸进了中室。中室的金器、青铜器、瓷器还在,堆得像小山。

    白丸蹲在金器堆旁边,拿起一个金碗,碗底刻着梵文。她抄下来,又拿起一个金盘,盘底也刻着梵文。她一个一个地抄,抄了满满一页纸。

    石头蹲在金器堆旁边,伸手摸了摸金碗。金碗是凉的,滑滑的,上面刻着船。

    他说三佛齐人真有钱。白丸说三佛齐控制马六甲海峡,收过路费,赚了很多钱。

    石头说过路费是什么,白丸说船从海峡过,要交税。石头说跟土匪一样,白丸说差不多。

    抄完中室,白丸进了后室。后室的石棺还在,佛像还在,石碑还在。

    白丸蹲在石碑前面,把上面的梵文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石头蹲在旁边,等着。

    白丸抄完了,站起来,又蹲下去,看石棺底下的缝。国王的骨灰在里面,她没打开,只是看了一眼。

    她说国王活的时候被人害死,死了应该让他安息,不打扰了。石头说嗯。

    旁边的小耳室白丸没进。她说耳室里的东西都记了,不用再抄。三个人原路往回走。

    石头走在最前面,手电照着路。白丸走在中间,抱着笔记本。李虎走在最后面,背着拓片。

    出了洞口,阳光刺得眼睛疼。石头蹲在地上,用手遮着眼。白丸蹲在洞口旁边,把笔记本翻开,检查了一遍。字都抄了,没漏。

    回到营地,白丸蹲在灶台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腿上,开始翻译。石头蹲在旁边,帮她递纸。

    李虎蹲在旁边,帮她递笔。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范建从棚子里出来,蹲在白丸旁边。“译出来了?”

    “译了一部分。”白丸说。“石碑上说,国王坦麻沙那阿,洪武六年遣使朝贡,受明朝册封。洪武九年,病逝。”

    “不是病逝。”石头说。

    白丸没接话。她翻开另一页。

    “信上说,国王是被大臣杀害的,喝了毒药。大臣立了国王的小儿子当傀儡,自己掌权。后来另一个大臣杀了进来,两个人都在乱里死了。小儿子不知去向。”

    “那个侍卫呢?”范建问。

    “去找小儿子了。”白丸说。“信上没说他找没找到。”

    范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柴烧完了,火灭了,只剩红彤彤的炭。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上来。

    “那些金器、青铜器、瓷器怎么办?”石头问。

    “留在洞里。”范建说。“那是国王的,不是我们的。”

    石头不问了。

    下午,白丸继续翻译航海图。

    图上标注了几十个岛屿,每个都有名字,有的是梵文,有的是当地土话。

    她一个一个地译,写在纸上。巨港、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婆罗洲,还有念海村。

    念海村旁边画了一个小红点,是范建他们住的地方。

    图的最东边,画着一个大岛,画着红圈,旁边写着梵文。白丸译了很久。

    “宝藏。三佛齐王室宝藏,藏于此岛。”

    石头凑过来看。“就是那个岛?”

    “嗯。”

    “去不去?”石头问。

    范建没说话。

    白丸继续译航海图背面的小字。字很小,挤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此岛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非勇者莫入。宝物虽多,命更重要。”

    石头咽了口唾沫。

    刘德财从棚子里出来,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范哥,那个岛危险,别去了。”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再说。”

    刘德财不说了。

    天黑了。白丸把笔记本收起来,放进防水袋里,系好口。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喝粥,粥稀,没几粒米,土豆和山药碎块在锅里翻滚。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李虎蹲在他旁边,也喝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刘德厚从棚子里出来,蹲在灶台旁边,端着碗。他老婆跟在后面,抱着狗蛋。

    狗蛋没醒,趴在她肩膀上,口水流了她一肩。她蹲下来,狗蛋动了一下,又睡了。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范建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鸟叫,咕咕咕的。

    他想起那行字——“此岛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非勇者莫入。”他不知道那个岛上有什么,也许有金子,有银子,有宝石,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土,只有风和海浪,只有猛兽和毒蛇。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噼啪的。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他握紧了枪,没动,等着。声音没再响。他蹲在那里,盯着林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天边发白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红彤彤的炭。

    他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躺在干草上。石头打着呼噜,李虎也打着呼噜。他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