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了。那些人蹲在灶台旁边,端着空碗,谁都不肯放下。
白丸站起来,又从锅里舀了几勺,一人添了半碗。
一个老太太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了手,她也不松。
范建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裂了,缝里全是黑泥。
老太太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缩进袖子里。范建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石头从里面探出头,看了看那些人,又缩回去了。
天快亮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红彤彤的炭。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上来。一个小孩趴在女人怀里睡着了,女人也睡着了,头靠着男人的肩膀。
男人没睡,睁着眼看着火。
范建问他叫什么。男人说叫刘德厚。范建问他哪里人,刘德厚说山东。
“多少人?”范建问。
“十三个。”刘德厚说,“本来十五个,路上死了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范建没说话。
刘德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人是饿死的。孩子掉海里了,浪太大,捞不上来。”
他说完就不说了。范建也没再问。
天亮以后,白丸又煮了一锅粥。
这回加了熏肉,切碎了煮进去,香味飘出来,那些蹲在灶台旁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小孩醒了,从女人怀里滑下来,跑到灶台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
白丸舀了一勺,吹了吹,喂给他。他喝了,张嘴还要。
白丸又喂了一勺。他还要。白丸说等一会儿,粥还没熟。
他不等了,嘴一瘪,哭了。
女人跑过来,抱起他,哄着。他不听,哭得更大声。
石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熏肉,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孩不哭了,接过去塞进嘴里。
石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你叫什么?”他问。
小孩不说话,嚼着肉,眼睛盯着石头手里的另一半。
石头把另一半也递给他。他接过去,又塞进嘴里。
女人不好意思了,说谢谢。石头说没事。
粥熟了。白丸给每人舀了一碗。这回没人剩,都喝得干干净净。
刘德厚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范建。
“我们能不能留下?”他问。
范建没说话。
“我们会干活。”刘德厚说,“打猎、砍柴、种地,什么都行。”
范建看着他。刘德厚没躲。
“地方不够住。”范建说。
“我们住棚子。”刘德厚说,“不用木屋。”
范建没说话。石头蹲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李虎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范建站起来,走进棚子里。白丸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想?”范建问。
白丸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我们的木屋。”
又画了几个小圈。
“这是灶台,这是棚子。”
她在旁边画了一片大圈。
“那边还有空地,可以搭棚子。”
范建看着地上的圈。
“他们有老人有小孩。”白丸说,“赶不走。”
范建没说话。
“赶走了会死。”白丸说。
范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棚子。刘德厚还蹲在灶台旁边,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留下可以。”范建说。“但有规矩。”
刘德厚站起来。“什么规矩?”
“干活才有饭吃。”范建说。“不干活的没有。”
刘德厚点头。
“打架的走,偷东西的走。”范建说。
刘德厚又点头。
范建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那边搭棚子,不许占这边的地方。”
刘德厚蹲下来看了看。“行。”
范建站起来,走进棚子里。石头跟在他后面。
“真的要留下他们?”石头问。
“嗯。”范建说。
“这么多人,粮食够吃吗?”石头问。
“去打猎。”范建说。
“野猪够打吗?”石头问。
“不够就吃野菜。”范建说。
石头不问了。
刘德厚带着人在空地那边搭棚子。砍树枝,绑绳子,铺棕榈叶。
动作很快,不到半天就搭好了几个棚子。小孩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跟小莲玩。
小莲蹲在地上,给他编草蚂蚱。编好了,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塞进嘴里咬。小莲赶紧抢回来,说不能吃。
小孩哭了。小莲又编了一个,这回没给他,拿在手里晃。小孩不哭了,盯着草蚂蚱看。
女人从棚子里出来,看到小孩在玩草蚂蚱,蹲下来,对小莲说谢谢。小莲说不谢。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边。李虎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那个小孩挺可爱的。”石头说。
“嗯。”李虎说。
“叫什么名字?”石头问。
“不知道。”李虎说。
石头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小孩旁边。“你叫什么?”他问。
小孩不说话,盯着草蚂蚱。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熏肉,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塞进嘴里。
“你叫什么?”石头又问。
小孩嚼着肉,不看他。
“他叫狗蛋。”女人说。
石头愣了一下。“狗蛋?”
“嗯。”女人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不问了,蹲在那里看着狗蛋吃肉。狗蛋吃完了,又看着他。
石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掰了一半递给他。狗蛋接过去,又塞进嘴里。
“你吃完了?”石头问。
狗蛋不看他了,低头玩草蚂蚱。
石头站起来,走回灶台旁边,蹲下来。李虎看着他。
“他叫狗蛋。”石头说。
“嗯。”李虎说。
“你不觉得好笑?”石头问。
“不好笑。”李虎说。
石头不说了。
下午,范建带着刘德厚去林子里砍树。
刘德厚干活不惜力,一棵胳膊粗的松木,几刀就砍倒了。
他扛着树往回走,走得不快,但不停。
范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肩膀上压着的木头,又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这人饿了好几天,还能扛这么重的木头。
范建问他以前干什么的。刘德厚说种地的。
范建不问了。
回到营地,刘德厚把木头放在地上,蹲下来喘气。
他老婆从棚子里出来,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了。他老婆又去端了一碗。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他们。李虎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他有老婆。”石头说。
“嗯。”李虎说。
“还有孩子。”石头说。
“嗯。”李虎说。
“一家三口。”石头说。
“嗯。”李虎说。
石头不说了。
天快黑了。白丸煮了一大锅粥,加了熏肉和野菜。香味飘出来,狗蛋从棚子里跑出来,蹲在灶台旁边等粥熟。
小莲蹲在他旁边,指着锅里的肉,说这是野猪肉。狗蛋咽了口唾沫。小莲说你吃过野猪肉吗?狗蛋摇头。
小莲说可好吃了。狗蛋又咽了口唾沫。
粥熟了,白丸先给狗蛋舀了一碗。他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小莲说慢点喝,他不听,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碗递给白丸,还要。
白丸又舀了一碗。他接过去,这回喝得慢了,一边喝一边吹。
女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头。他没抬头,继续喝粥。
月亮上来了。刘德厚蹲在灶台旁边,端着碗,慢慢喝。
他老婆蹲在他旁边,也慢慢喝。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喝粥。
范建蹲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石头蹲在他旁边。
“范哥。”石头说。
“嗯。”
“他们像不像赵德厚?”
范建看了看刘德厚,又看了看他老婆。赵德厚一个人,刘德厚有老婆有孩子。
“不像。”范建说。
石头不问了。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那边。
刘德厚的棚子黑着,没有灯。其他棚子也黑着。只有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他盯着林子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还有一些人没从林子里出来。刘德厚说十三个,他数了数,只有十二个。
少一个。
他站起来,端着枪,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没人。又走了几步,还是没人。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上。有脚印,往北边去了。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他站起来,回营地了。刘德厚还蹲在灶台旁边,没睡。
“少一个人。”范建说。
刘德厚低下头。“是。”
“谁?”
“我兄弟。”刘德厚说,“他不信你们,跑了。”
范建没说话。
“他会回来的。”刘德厚说。“他胆子小,不是坏人。”
范建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他盯着林子的方向。
脚印往北边去了。不是往这边走。是往远处走。
他会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