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蹲在灶台旁边,盯着林子的方向。
天亮了,但林子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熊贞大端着枪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石头蹲在棚子门口,抱着膝盖。“他们会不会是海盗?”他问。
“海盗不会带小孩。”范建说。
“那是什么人?”石头问。
“不知道。”范建说。
白丸从棚子里出来,蹲在灶台旁边,往锅里添水。“也许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她说。
“什么人?”石头问。
“逃难的。”白丸说。
石头不问了。
粥煮好了,白丸给每人盛了一碗。石头端着碗,没喝。
他盯着林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你怕了?”李虎蹲在他旁边。
“没有。”石头说。
“你手在抖。”李虎说。
“那是冻的。”石头说。
“天不冷。”李虎说。
石头不说了,低头喝粥。粥烫,他嘶了一声,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范建带着熊贞大和郑爽去林子里追踪脚印。石头也要跟去,范建不让。
“你留在营地。”范建说。
“为什么?”石头问。
“你去了帮不上忙。”范建说。
石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范建走了,石头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李虎蹲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根树枝,也在地上乱画。
“你说他们长什么样?”石头问。
“不知道。”李虎说。
“会不会有枪?”石头问。
“不知道。”李虎说。
“你能不能别说不知道。”石头说。
“好。”李虎说。
石头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眼睛。
“他们昨晚在看着我们。”石头说。
李虎没接话。
石头把那两个圈涂掉了。
白丸蹲在灶台旁边,把昨晚剩的熏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石板上。小莲蹲在她旁边,帮她递肉。
“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来抢肉?”小莲问。
“不知道。”白丸说。
“要是来抢怎么办?”小莲问。
“范哥会打他们。”白丸说。
“范哥打得过吗?”小莲问。
“打得过。”白丸说。
小莲不问了,低头码肉。
陆露蹲在湖边洗野菜,洗完一把放在盆里,又洗一把。她不时抬头看一眼林子,看完又低头洗。
郑爽的父亲腿受伤那次,她就是第一个发现纱布有问题的。
她知道危险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她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毛。
范建跟着脚印往北走。脚印很乱,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转了很久。
熊贞大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边缘。“还是湿的。”她说,“他们没走远。”
郑爽端着枪,盯着四周。“会不会还在附近?”
“可能。”范建说。
三个人继续往北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
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范建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山沟。
沟里有水,很浅,能看到底。脚印在沟边消失了。
范建蹲下来,看了看四周。没有脚印了,像是从水沟里走的。
“蹚水走的。”熊贞大说。“为了不留下脚印。”
范建站起来,看了看水沟的方向。水沟弯弯曲曲的,通往北边。
两边是密林,树枝垂到水面上,把沟遮住了一大半。
“追不追?”郑爽问。
范建想了想。“不追了。回去。”
三个人往回走。范建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从树后面,从灌木丛里,从那些黑漆漆的地方。
回到营地,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到范建回来了,站起来。
“追到了吗?”他问。
“没有。”范建说。
“他们跑了?”石头问。
“蹚水走了,没留下脚印。”范建说。
石头又蹲下了。
下午,范建让熊贞大和郑爽在营地周围挖陷阱。不是杀人的,是抓人的。
挖坑,插木桩,盖树枝,跟抓野猪一样。
“能抓到人吗?”石头问。
“不知道。”范建说。
“人比野猪聪明。”石头说。
“嗯。”范建说。
“野猪掉坑里出不来,人会爬出来。”石头说。
“坑挖深点就行了。”范建说。
石头不说了,拿起铁锹帮熊贞大挖坑。挖了一个人深,底下插了木桩。
“这要是掉下去,腿就废了。”石头说。
“摔不死就行。”熊贞大说。
“万一掉下去的是咱们自己人呢?”石头问。
“自己人不走这条路。”熊贞大说。
石头不说了,继续挖。
李虎在旁边帮郑爽盖树枝。先铺粗的,再铺细的,最后盖树叶,撒上土,跟周围的地面一样平。
“看得出来吗?”李虎问。
郑爽蹲下来看了看。“看不出来。”
李虎也蹲下来看了看。“还真看不出来。”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一边。郑爽又从远处走回来,故意踩了一下坑面。
坑塌了,她掉了下去。
木桩扎穿了她的裤腿,没扎到肉。李虎把她拉上来。
“看得出来了。”李虎说。
“废话。”郑爽说。
他们把坑重新盖好,这次又多撒了一层土。
天快黑了。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看了一眼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在看着他。
“今晚我守夜。”他对熊贞大说。
“我陪你。”熊贞大说。
“不用。”范建说,“你睡。明天换你。”
熊贞大没说话,端着枪走进棚子里。
石头蹲在棚子门口,没进去。“范哥。”
“嗯。”
“他们今晚还会来吗?”
“不知道。”
石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棚子里。他躺下来,把毛毯拉到下巴,睁着眼看着棚顶。
棕榈叶铺得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他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
月亮上来了。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盯着林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灶膛里的柴烧完了,火慢慢小了。他没有添,让火自己灭。
四周暗下来。只有月光,银白色的,照在地上。
他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的。但没风。
他握紧了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能听到。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林子边缘。
月光下,树影在晃。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出来,又缩回去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范建没开枪。他在等,等他们靠近。
脚步声停了。林子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一个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是个男人,很瘦,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不知道怕。
男人看了看营地,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棚子。他没有走近,就站在林子边上。
范建站起来。男人看到了他,没有跑。
范建往他那边走了一步。男人退了一步。
范建停下来了。男人也停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谁也不说话。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男人后面,低着头。
男人回头看了看她,又转回来看着范建。他把木棍扔在地上。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范建没说话。
“船沉了。”男人说,“我们漂了好几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女人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孩子又睡了。
“有孩子。”男人说,“饿了好几天。”
范建看着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女人。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范建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林子的边缘被照亮了。男人没有退。
范建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了一步。男人没有退。
范建又走了一步。男人还是没有退。
女人抱着孩子,从男人身后走了出来。她看着范建,嘴唇在抖。
范建走到灶台旁边,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粥是凉的,但还能吃。
他端着碗,朝男人走过去。男人没有退。范建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
男人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范建。他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泪掉下来了。
他把碗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喂给孩子。
孩子没醒,含着勺子,咽了。
范建蹲在灶台旁边,看着他们。男人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
“谢谢。”他说。
范建没说话。
男人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林子。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
“还有人在林子里。”男人说,“十几个。都饿着。”
范建看着他。男人低下头。
范建站起来,走进棚子里,把白丸叫醒。白丸揉着眼睛出来,看到林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范建让她去煮粥。白丸没问,蹲在灶台旁边,往锅里添水,加米。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一眼林子那边,又低下头添柴。
男人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女人坐在他旁边,孩子在她怀里睡了。
“还有多少人?”范建问。
“十三个。”男人说,“大人小孩都有。”
“船呢?”
“沉了。”男人说,“台风,刮了三天三夜。船底破了,进水,漂到这儿。”
范建没说话了。
粥煮好了。白丸舀了一碗,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没喝,递给女人。
女人也没喝,喂给孩子。
孩子这回醒了,喝了半碗,又睡了。
范建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念海。念海在念海村,在月影怀里,睡得很好。
他站起来,往林子里走了几步。男人跟在他后面。
“让他们出来。”范建说。“喝粥。”
男人朝林子里喊了一声。树后面走出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站在林子边上,看着灶台,看着火,看着锅里的粥,不敢过来。
范建蹲下来,舀了一碗粥,放在地上。
一个人走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一个人走过来。又一个人。
他们蹲在灶台旁边,一人一碗粥,谁也不说话。
孩子喝完了粥,又睡了。女人抱着她,轻轻拍着。
范建蹲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想起念海村,想起那些逃难的,想起赵德厚,想起周嫂,想起那些蹲在食堂门口喝粥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石头没睡,睁着眼看着他。
“又来人了。”石头说。
“嗯。”范建说。
“还走吗?”石头问。
“不知道。”范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