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的兄弟没回来。

    第二天天亮,范建去林子里找了一圈。

    脚印往北边去了,穿过水沟,翻过小山脊,一直延伸到一片密林里。

    范建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还在往前。他没再追,站起来回营地了。

    刘德厚蹲在灶台旁边,看到他一个人回来,没问。他老婆抱着狗蛋,也不问。

    石头蹲在棚子门口,看了看范建,又看了看刘德厚,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白丸煮了粥,给每人盛了一碗。刘德厚端着碗,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

    他老婆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咽了,把碗放在地上。

    “我去找他。”刘德厚说。

    “找不到了。”范建说。

    刘德厚没说话,站起来往林子里走。他老婆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他甩开了,又走了几步,停下来。他老婆站在他身后,没再追。

    狗蛋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刘德厚腿边,抱住他的腿。刘德厚低头看着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狗蛋说饿。刘德厚站起来,抱着狗蛋,走回灶台旁边。

    他老婆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蹲下来,一人一碗粥,谁也不说话。

    石头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范哥。”他说。

    “嗯。”

    “咱的粮食够吃吗?”

    范建没回答。白丸替他回答了。“省着吃,够。”

    “省着吃是多少?”石头问。

    “一天两顿。”白丸说。

    “以前不是三顿吗?”石头问。

    “以前人少。”白丸说。

    石头不问了。

    下午,范建带着熊贞大和郑爽去打猎。刘德厚也要去,范建看了他一眼,让他跟着。

    四个人往北边走,走了快两个小时,连个野猪脚印都没看到。

    熊贞大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站起来说,这边没野猪了,被上次打光了。

    “那怎么办?”石头问。

    “往东边去。”熊贞大说。

    四个人又往东边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刘德厚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传来水声。不是河,是瀑布。

    熊贞大拨开树枝,前面是一条溪流,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响。石头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喝了一下,甜的。

    “有鱼。”李虎指着水潭说。

    石头凑过去看,水潭里有鱼,不大,三四指宽,在水里游。他伸手去抓,鱼跑了。

    “别抓了。”熊贞大说,“先打猎。”

    石头把手缩回来,跟着熊贞大继续往前走。水潭往上走,是一片密林,树冠遮住了天,地上湿漉漉的,长满了苔藓。

    熊贞大蹲下来看了看,有脚印,不是野猪的,是鹿的。

    “鹿。”她说。

    石头眼睛亮了。“鹿肉好吃。”

    熊贞大没理他,顺着脚印追。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传来动静。

    一只鹿站在溪边喝水,角很大,毛是棕色的。熊贞大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瞄准了鹿的脖子。

    枪响了。鹿栽在地上,四蹄蹬了几下,不动了。

    石头跑过去,蹲在鹿旁边,摸了摸鹿角。“真大。”他说。

    刘德厚走过来,蹲在鹿旁边,用刀把鹿腿割开一道口子。

    血放出来,他用手接了一点,抹在脸上。石头问他干嘛,他说敬山神。

    石头不问了。熊贞大让石头和李虎抬鹿,石头抬前腿,李虎抬后腿。

    刘德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木棍,眼睛盯着四周。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白丸蹲在灶台旁边烧水,看到鹿,站起来。“打到了?”

    “打到了。”石头说。

    白丸蹲下来摸了摸鹿腿。“瘦。”

    “野味就这样。”石头说。

    郑爽蹲在灶台旁边剥皮,熊贞大在旁边帮忙。陆露过去接过刀,把肉砍成大块。

    白丸把肉放进锅里煮,水开了,肉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出来。

    狗蛋从棚子里跑出来,蹲在灶台旁边,盯着锅。小莲蹲在他旁边,说等一会儿,还没熟。狗蛋咽了口唾沫,没动。

    肉煮好了,白丸给每人舀了一碗。狗蛋端着碗,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狗蛋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小莲说好吃吗,狗蛋点头。

    刘德厚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吃。他老婆蹲在他旁边,也慢慢吃。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把肉嚼烂,咽下去。

    石头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白丸看了他一眼,没说他。

    李虎也又盛了一碗。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谁也不说话,就是吃。

    天黑了。范建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他看了一眼刘德厚的棚子,灯没亮。他又看了一眼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

    刘德厚从棚子里出来,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

    “那个跑了的人。”范建说。“他叫什么?”

    “刘德财。”刘德厚说。

    范建没说话。

    “他会回来的。”刘德厚说。“他没地方去。”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往北边去了。那边有岛吗?”

    “不知道。”刘德厚说。

    两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晃了一下。

    林子里有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下,然后没了。

    范建站起来,端着枪。刘德厚也站起来,攥着木棍。

    两个人盯着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又响了。这回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营地这边走。

    范建蹲下来,把火压小。灶膛里的光暗了,四周更黑了。

    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瘦,高,头发乱糟糟的。

    刘德厚扔下木棍,跑过去。“德财!”

    刘德财蹲在地上,抱着头。刘德厚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没事了。”

    刘德财抬起头,看着灶台,看着火,看着锅。他咽了口唾沫。

    范建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舀了一碗粥。粥是凉的,但还能吃。他端着碗,朝刘德财走过去。

    刘德财看着他,没动。

    范建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

    刘德财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刘德厚。刘德厚点了点头。

    刘德财端起碗,喝了一口。

    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