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丸抱着陶罐从王陵出来，走在最前面。
范建跟在后面，石头小跑着才能跟上，郑爽和熊贞大并排走，步子大，不紧不慢。
五个人往山下走，穿过广场，走过石阶，穿过林子，往侍卫的墓方向走。
到了侍卫的墓，白丸站在洞口等后面的人。
石头喘着粗气蹲在地上，说走不动了。郑爽蹲在他旁边，说你这才走多远就走不动了。
石头说他腿短。郑爽不说了。
范建问白丸要不要歇一会儿，白丸说不歇。
她把陶罐抱在怀里，先下洞了。几个人跟下去。
石棺还在那里，棺盖歪在一旁。白丸没停，直接走到石棺后面那个洞口，下到更深处。
底下是那条通道，两边的武士浮雕还在。白丸走在最前面，手电照着路，走得很快。
通道尽头那道石门还开着。
白丸侧身挤进去，里面是巨大的地下宫殿，兵马俑阵列，三百具遗骸排列整齐。
石头这次没腿软，但也没敢往两边看。
阵列尽头是那具巨大的石棺。
白丸走到石棺前面，把陶罐放在地上，把那块玉从腰带上解下来，放进棺盖上的凹槽里。
然后蹲下来，把陶罐抱起来，放在石棺旁边。
三样东西齐了两样：王之心、王之骨。还差一样——王之血。
可王之血上哪儿找去？王的骨灰都化成灰了，哪来的血？
白丸蹲在那里，看着石棺发愣。
范建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石头蹲在他们后面，问怎么不开。
白丸说还差一样。石头问差什么，白丸说王之血。
石头说王的血不是早干了吗，白丸说嗯。
石头说那怎么办，白丸说不知道。
几个人蹲在石棺前面，谁也不说话。石棺盖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
白丸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符号，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
她摸到“血”那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侍卫刻的。不是王刻的。
侍卫说需要王之血，也许是在撒谎，也许是他自己搞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是别人的。
很轻，很慢，从兵马俑阵列那边传过来。熊贞大端起了枪，郑爽也端起了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柱照过去，一个人走过来。
女人，短头发，穿着旧军服。
山田百合子。
她走到石棺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陶罐。
她抬起头看着范建，问他又把王挖出来了。范建说嗯。
山田问他为什么，范建说开棺。
山田问谁让你开的，范建说侍卫。
山田说侍卫的话你也信，范建说信不信总得试试。
山田看着他，没说话。
山田蹲在石棺旁边，用手摸着棺盖上的符号。
摸得很慢，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她问范建非得开不可吗，范建说非得开。
山田说开了以后呢，范建说看了就关上。
山田说看了就忘不掉，范建说忘不掉就记着。
山田看着他，过了许久把手从棺盖上缩回来，站起来退到一边。
白丸把那块玉又从凹槽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后她举起陶罐，罐口朝下，把骨灰倒在石棺前面。
灰白色的粉末在石板上堆成一小堆，像是谁随便掸落的烟灰。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那堆骨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白丸把空陶罐放在一边，看着那堆骨灰，又看了看那块玉，又看了看棺盖上那个“血”字。
她把手指伸进骨灰里拨了拨，骨灰下面是石棺盖，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想到，也许侍卫说的“王之血”根本就不是什么血。
王都化成灰了，哪来的血？
也许侍卫的意思是——把王的骨灰撒在石棺上，让王的身体触碰到石棺，这就是“王之血”。
血就是身体，身体就是骨灰。
白丸站起来，把骨灰均匀地撒在石棺盖上。
灰白色的粉末铺了一层，把那些符号都盖住了。
齿轮声从石棺里面传出来，嘎嘎嘎的，比上次更响，更密。
棺盖慢慢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王的遗骸，是另一幅地图。
比兽皮地图更大，更厚，画得更精细。
标注的是一片未知的陆地，有山川河流海岸线，还有一个红圈。
地图上写着四个字。白丸凑近看，念出来：“新王之地。”
石头问新王之地是哪儿，白丸说她不知道。
石头问她地图上有没有写，白丸说没有。
石头蹲在那里，看着那幅地图，说又是一个地图。
白丸把地图从石棺里拿出来卷好。
山田站在旁边看着那幅地图，说王不是等复活，不是在等你们。
范建问她等什么，山田说等所有回不去的人。
范建没说话。山田蹲下来，把手伸进石棺里，摸了摸棺底，缩回来，什么都没摸到。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说你们走吧，她留下。
白丸问她留下干什么，山田说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白丸看了范建一眼，范建没说话。
白丸把地图卷好塞进背包里，把陶罐抱起来，骨灰还堆在石棺盖上，她用手捧起来装回罐子里，捧不起来的用匕首刮。
刮完了把罐子放在石棺旁边，说王你安息吧。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她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跟在范建后面走了。
山田还蹲在石棺旁边，用手摸着棺盖上的符号。
范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她没抬头，还摸。
他转回头继续走。
几个人出了洞口，阳光白晃晃的。
白丸蹲在墓碑前面，把那幅地图从背包里拿出来展开，铺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叠好又塞回去了。
范建站在她后面问她看什么，白丸说看路。
范建问她路在哪儿，白丸说在上面写着呢——“新王之地。”
范建说那是地名不是路，白丸说那就是路。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码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