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壮在地里干了一个月,人晒黑了,脾气也晒没了。
王强壮在前面锄地,他跟在后面捡石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地头走到地尾,又从地尾走到地头。
牛大壮的话越来越少,力气越来越大,王强壮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继续锄地。
赵德厚蹲在食堂门口抽烟,看着牛大壮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腿,走到牛大壮面前,问你还要不要打猎。
牛大壮说想。赵德厚说明天跟我进山。
第二天天没亮,赵德厚带着牛大壮进了山。
牛大壮背着刀,跟在赵德厚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赵德厚的脚印上。
赵德厚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牛大壮也蹲下来看。
赵德厚说是野猪的,新鲜的。
牛大壮摸了摸脚印,泥土还是湿的。
两个人顺着脚印追,追到山沟里,看到一头野猪在拱树根。
赵德厚蹲下来,让牛大壮也蹲下来。
他把刀递给牛大壮,说你去。牛大壮接过刀,手在抖。
赵德厚说你抖什么,牛大壮说没抖。他站起来,弯着腰朝野猪摸过去。
野猪听到动静抬起头,牛大壮冲过去,一刀捅在野猪脖子上。
野猪惨叫一声,甩头把牛大壮甩开,牛大壮摔在地上,刀还插在野猪脖子上。
野猪跑了几步,倒在树丛里。
赵德厚走过去,拔下刀,在野猪身上蹭了蹭,还给牛大壮。
牛大壮接过刀,手还在抖。赵德厚蹲下来,拍了拍野猪的肚子,说够全村人吃一顿了。
牛大壮蹲在野猪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牛大壮扛着野猪回村,石头在栅栏边喂猪,看到他扛着野猪,喊了一声好大的野猪。
牛大壮把野猪放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他打的。
石头蹲下来摸了摸猪腿,说真肥。
李虎也从食堂跑过来,蹲在野猪旁边,用手指戳了戳猪肚子。
牛大壮蹲在野猪旁边,嘴角翘了一下。
王丽母亲炖了一锅野猪肉,香味从食堂飘到湖边。
牛大壮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粥里漂着几块肉,他喝得很慢,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丽母亲又给他舀了一勺肉,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王丽母亲愣了一下,这是牛大壮第一次说谢谢。
赵德厚蹲在他旁边抽烟,问他要不要去相亲。
牛大壮问相什么亲。赵德厚说村里有个姑娘,姓陈,叫陈雪。
你见过的。牛大壮想了想,说见过,瘦瘦的,不爱说话。
赵德厚说就那个。牛大壮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陈雪在仓库门口晒被子,王丽站在旁边帮她抻被角。
王丽说牛大壮那人不错,陈雪说还行。
王丽说还行是什么意思,陈雪说就是还行。
王丽笑了,陈雪也笑了。
两个人把被子搭在绳子上,用夹子夹住,风一吹鼓起来像船帆。
牛大壮蹲在栅栏边喂猪,石头蹲在旁边。
石头说陈雪是个好姑娘,牛大壮说嗯。
石头说你娶了她吧,牛大壮说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石头说你去问问。牛大壮没动。
李虎挑水回来,路过栅栏,看到牛大壮蹲在那里,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牛大壮说没有,耳朵尖却红了。
王丽做了媒,把牛大壮和陈雪叫到一起。
两个人站在湖边,隔了两步远。牛大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陈雪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王丽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你们说话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王丽叹了口气,走了。
牛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熏肉,递给陈雪。陈雪没接。
牛大壮把熏肉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陈雪蹲下来,捡起熏肉,攥在手里,看着牛大壮的背影。
赵德厚问牛大壮怎么样,牛大壮说熏肉没要。
赵德厚说那明天再送。牛大壮说送什么。
赵德厚说野兔。
牛大壮第二天打了一只野兔,洗干净送到陈雪家门口。陈雪接了,让他进屋坐。
牛大壮没进去,蹲在门口。
陈雪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说甜。
陈雪说这是井水,当然甜。
牛大壮隔三差五去陈雪家,有时带野兔,有时带野鸡,有时带一把野菜。
陈雪每次都让他进屋坐,他每次都蹲在门口,喝一碗水,走了。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到他走远了才转身进屋。
王丽问陈雪到底愿不愿意,陈雪说愿意。
王丽说那你让他进屋坐呀,陈雪说他每次蹲在门口不肯进来。
王丽说你拉他进来。陈雪脸红了。
牛大壮又来了,蹲在门口。陈雪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然后拉住他的手,说进来坐。
牛大壮被她拉进去,坐在干草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陈雪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牛大壮说他想娶她。陈雪说好。
牛大壮问她真的,陈雪说真的。
牛大壮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是不是在哄他。
陈雪说没哄。
牛大壮蹲下来,抱住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雪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他哭什么。
牛大壮说没哭。陈雪伸手摸他的脸,湿的。
她没缩回去,把他的脸捧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牛大壮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
王丽张罗着办婚礼。
食堂加菜,野猪肉炖了一大锅。
王丽母亲蒸了红薯,刘夏母亲煮了红鸡蛋。赵德厚当证婚人,站在榕树下念证婚词。
牛大壮穿着干净衣服,陈雪穿着红棉袄。
两个人站在榕树下,谁也不看谁,脸都红红的。
石头蹲在栅栏边,李虎蹲在旁边。
石头说牛大壮结婚了,李虎说嗯。
范建站在湖边,看着那棵榕树下的新人。
王丽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牛大壮和陈雪,某年某月某日成婚。
她合上账本,在封皮上拍了拍,去食堂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