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里有个刺头,姓牛,叫牛大壮。
人如其名,个子高,肩膀宽,胳膊比别人的大腿还粗。
力气大,脾气也大,干活偷懒,吃饭抢在前头。
王丽母亲给他打粥,少了一勺,他把碗往灶台上一顿,粥洒了半碗。
王丽母亲没吭声,又给他舀了一勺。他端起碗走了,连谢都没说。
刘夏母亲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看着牛大壮的背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她脸红彤彤的。
赵德厚找牛大壮谈过,牛大壮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赵德厚说你不能这样,牛大壮说哪样。赵德厚说干活偷懒,吃饭抢在前头。
牛大壮把草茎扔了,站起来拍拍裤腿,说你管不着。
赵德厚蹲在那里没动,看着牛大壮的背影走远了。
范建知道了。
他把牛大壮叫到湖边,牛大壮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
范建蹲在地上磨刀,磨石在刀刃上沙沙响,没抬头。
牛大壮站了一会儿,腿酸了,换了个姿势。
范建还是没抬头。
牛大壮又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问范建找他什么事。
范建说你干活偷懒,吃饭抢在前头。
牛大壮说谁说的,范建说不用谁说,我看得见。
牛大壮不吭声了。
范建把刀拿起来,试了试刃口,又放下。
他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石头干活。
牛大壮问石头是谁,范建说喂猪那个。
牛大壮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看到范建的眼神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牛大壮跟着石头去喂猪。
石头蹲在栅栏边切野菜,牛大壮蹲在旁边看着。
石头递给他一把刀,让他切。牛大壮切了几刀,切得又粗又长。
石头说切细点,猪嚼不动。牛大壮又切了几刀,还是粗。
石头不说了,自己切。牛大壮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刀,看着石头的刀起刀落。
李虎挑水回来,路过栅栏,看到牛大壮蹲在那里,问石头这是谁。
石头说新来的。
李虎放下水桶,蹲在牛大壮旁边,问他叫什么。
牛大壮说牛大壮。
李虎说好名字,牛大壮没接话,又不知道好在哪里了。
王丽母亲在食堂门口看到牛大壮跟着石头喂猪,转身对刘夏母亲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夏母亲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说狗改不了吃屎。
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锅里的粥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王丽母亲赶紧用勺子搅了搅,把面上的浮沫撇掉。
牛大壮跟着石头喂了三天猪。第四天,他不干了。
他蹲在栅栏边,把刀往地上一扔,说他不伺候畜生。
石头捡起刀,问他那你想干什么。牛大壮说他要打猎。
石头说你不会打猎。牛大壮说不会可以学。
石头把刀递给他,说你先学会切菜再学打猎。
牛大壮没接刀,站起来走了。
石头蹲在栅栏边,看着牛大壮的背影,把手里的野菜扔进栅栏。
最小的那只猪被挤到边上,没抢到食。石头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食槽边上,它埋头猛吃,粉红的鼻子在槽里拱来拱去。
李虎挑水回来,看到牛大壮从栅栏那边走过来,低着头,步子很快。
他喊了一声牛大壮,牛大壮没停。
他把水桶放在地上,追上去,拉住牛大壮的袖子。
牛大壮甩开他的手,说别烦我。
李虎说你是不是又偷懒了,牛大壮说你管不着。
赵德厚在食堂门口抽着烟,看着牛大壮和李虎拉拉扯扯。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过去,挡在两个人中间。
牛大壮往左走,赵德厚往左挡;
往右走,赵德厚往右挡。
牛大壮停下来,瞪着赵德厚。赵德厚没瞪他,说你跟我来。
牛大壮跟赵德厚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北边空地上。
张寡妇搬走了,窝棚还空着。
赵德厚蹲在窝棚门口,牛大壮蹲在他对面。
赵德厚问你到底想干什么,牛大壮说他想打猎。
赵德厚说你不会打猎,牛大壮说不会可以学。
赵德厚说学也得从基础学起,牛大壮不吭声了。
赵德厚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他说你要是不想跟着石头,就去跟着王强壮。
牛大壮抬起头,问他王强壮是谁。赵德厚说力气比你大的那个。
牛大壮低下头。
牛大壮跟着王强壮去了地里。
王强壮在前面锄地,牛大壮在后面捡石头。
捡了一会儿,牛大壮把石头扔了,说这活没意思。
王强壮停下锄头,转过身看着他。
牛大壮比他高半个头,但王强壮的眼神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王强壮把锄头递给他,说你来。
牛大壮接过锄头,抡起来锄了一下,锄头卡在土里拔不出来,他使劲拔,锄头出来了,人也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强壮走过去,拿过锄头,没说话。
牛大壮蹲在地上,看着王强壮一锄一锄地锄地,又快又深。
月亮上来了。牛大壮还蹲在地头,看着王强壮锄完最后一行。
王强壮扛着锄头走了,经过牛大壮身边,没停。
牛大壮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