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干不多了。
王丽把账本摊在范建面前,肉干那一栏画了好几个红圈,每个圈都重重的。
范建看着那些红圈没说话,这些日子人多了,吃得也快了。
打猎的速度赶不上吃的速度。
石头蹲在旁边,听到肉干不够四个字,站了起来,“我去打猎。”
范建看着他,“你一个人?”
“带老魏。”
“不够。”
“带郑爽?”
范建想了想,“多带几个人。熊贞大、郑爽、老魏、石头。我也去。”
天没亮,五个人带着两条狗——念雪没跟来,它最近在追萤火虫,追疯了,叫都不听——往岛北边走了。
北边林子密,猎物多,野羊、野猪、鹿,以前石头一个人不敢去,太深了,怕迷路。
现在人多了,不怕了。
走了两个小时,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地上没有落叶,光秃秃的,被踩得硬邦邦的。
石头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野猪的,刚踩的,泥土还是湿的。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老魏跟在后面,熊贞大和郑爽跟在老魏后面,范建断后。
走了没多久,前面传来哼哼声。石头蹲下来,做了个手势。所有人蹲下。
野猪,两大一小,在拱树根。大的是公的,獠牙很长,背上的毛竖起来,像钢针。
小的是半大的,跟在母猪后面有样学样地拱。熊贞大端起了枪,范建按住了枪管,指了指石头手里的长矛。
石头攥着长矛手在抖,这是老魏削的,矛头是铁匠老赵打的,磨得锃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慢慢摸出去。
野猪听到了声音,抬起头,鼻子朝着石头的方向嗅了嗅。
石头不动了,蹲在树后面。野猪没发现他,低下头继续拱。
石头又往前摸了两步,野猪又抬起头,这次看到了他。公猪的獠牙龇出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石头举起了长矛。公猪冲过来了,很快,四蹄翻飞,泥土溅起来。
石头站稳了,长矛对准野猪的脖子,公猪冲到面前的时候,他用力刺了出去。
长矛扎进了野猪的脖子,野猪惨叫一声,甩头把长矛挣断了,断掉的半截木棍还插在脖子上。
野猪没有倒下,反而更疯了,朝石头撞过来。石头来不及躲,被野猪撞翻在地。
枪响了。熊贞大开了一枪,打在野猪的腿上,野猪腿一瘸,速度慢了。
郑爽又补了一枪,打在野猪的肚子上,野猪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
老魏冲上去,用柴刀砍在野猪的脖子上,一刀,两刀,三刀。
野猪不动了。母猪带着小猪跑了,跑进密林深处不见了。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全是血,袖子破了,皮肉翻开着。
老魏扯下自己的衣服袖子,给他缠上,系紧。石头咬着牙没出声,脸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老魏问他还能走吗,他点了点头。
范建蹲在野猪旁边。
公猪很大,少说有一百多斤,够全村人吃一两顿了。
獠牙很长,从嘴里伸出来,弯弯的,像镰刀。石头走过来蹲在野猪旁边,摸了摸獠牙,说回去做个挂件。
老魏瞪了他一眼,他不说了。
几个人用绳子把野猪绑了,穿了两根木棍,抬着往回走。
路上石头走得很慢,胳膊上的血把袖子浸透了,顺着手指往下滴,滴了一路。
老魏走在他旁边,不说话。郑爽走在他后面,也不说话。
熊贞大走在前面,扛着野猪的一条腿,走得飞快。
范建走在最后面,看着石头的背影,想着石头刚来岛上的时候才到他腰,瘦得像猴,连树枝都扛不动。
现在能打野猪了,能被野猪撞了不哭,能忍着疼走好几里路。他长大了。
回到营地,王丽看到石头胳膊上的伤,脸白了,赶紧喊李薇薇。
李薇薇跑过来拆开布条,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骨头。
她用盐水清洗伤口,石头咬着牙没出声,脸更白了,嘴唇咬出了血。李薇薇缝了七针,每缝一针石头都抖一下,没喊疼。
李薇薇缝完了用纱布缠好,系紧,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煞白。
老魏站在旁边一直没走,看着他,嘴唇在抖。石头睁开眼,看到老魏在看他,咧了咧嘴,“没事,不疼。”
老魏没说话,转身走了。石头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疼了。老魏从来不说的,但他知道。
郑爽蹲在野猪旁边剥皮。她用刀沿着猪腿划开,用手撕皮,皮肉分离,嗤嗤响。
熊贞大在旁边帮忙,用斧头砍猪头、砍猪蹄、砍排骨。
王丽母亲端着盆来接猪血,猪血接了满满一盆。刘夏母亲端着另一个盆来接猪下水,心、肝、肺装了一盆。
两个人蹲在一起,一个接血一个接下水,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走。
王丽在湖边架了一口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水。水开了,郑爽把切好的肉块倒进去,焯一下去腥,捞出来沥干。
王丽母亲在食堂里炖肉,放了大料、姜片、盐巴,加满水。
锅盖盖上了,灶膛里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噼啪的。
香味从食堂里飘出来,飘到湖边,飘到山坡上,飘到每个人的鼻子里。
念海闻到了香味,骑在念雪背上从山坡上冲下来,冲到食堂门口从念雪背上滑下来,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
王丽母亲拿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叫,但没吐出来。念雪仰头看着他咽口水。
念海蹲下来把肉递到念雪嘴边,念雪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一口吞了。
念海又跑回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里看,王丽母亲又给了一块,他又分了一半给念雪。
一人一进化体蹲在食堂门口,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块肉分完了。
天黑了,灯亮了。食堂里挤满了人,端着碗排着队。
石头姐姐站在灶台后面拿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地舀肉。
石头蹲在食堂门口,胳膊上缠着纱布。老魏端了一碗肉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碗递给他。
石头接过去,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他又夹了一块递到老魏嘴边,老魏张嘴吃了。两个人蹲在食堂门口,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肉分完了。
范建端着碗站在湖边,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念海骑在念雪背上从食堂里冲出来,冲到湖边从念雪背上滑下来,抱着念雪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月影从食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给范建,一碗给老太太。
范建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烫,鲜。他端着碗往木屋走,念雪跟在后面,念海骑在念雪背上。
老太太靠在床头,接过月影递来的碗喝了一口汤,没咽下去含在嘴里。
她看着屋顶的灯泡,灯泡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肉,一家人围在煤油灯下,你一块我一块,谁也不多吃谁也不少吃。
她咽下汤,把碗递给月影。
“香。”
月影笑了。
“香就多喝点。”
老太太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