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下课铃应声响起,解救了一触即发的罚站局面。
英语老师合上课本,瞥了一眼还没缓过神的罗森煜,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上课睡觉的,我待会儿一并告诉你们班主任黎老师。”
教室里顿时哄笑一片,不少人回头往他们这儿看,眼神里全是打趣,七嘴八舌地议论刚才那一下猛得很。
喧闹里,魏之延侧过头,匆匆冲沈青水勾了下唇角,语气轻快又随意:“谢了啊沈同学,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前排就有女生拿着英语试卷转过身,轻声叫住他:“魏之延,这道阅读题我还是不太懂,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他目光顺势落过去,随口应了声:“行。”
说完便倾身过去,耐心给女生讲起题目,语速平稳,语气和刚才跟她说话时没什么两样,都是一贯的散漫温和。
沈青水望着他和别人说话的侧影,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英语试卷。
上面空了一大片,好多题她都没头绪。
刚才那点被悄悄在意过的微甜情绪,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她握着笔,在空白处轻轻点了点,安静地,把自己重新缩回了没人注意的角落。
日子又平淡地过了几天,沈青水慢慢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次英语作业、小测卷子发下来,她的总是比别人晚一步。
课代表把一叠卷子分发下去,别人都拿到手了,唯独她的位置空着,总要等上一会儿,才会由魏之延随手丢过来,或是课代表最后一趟补发给她。
一开始她只当是巧合,没放在心上。
直到她低头翻开卷子,才微微怔住。
上面空白的错题、她空着没写的难题,旁边全都多了一行行字迹利落的笔记。
是用很浅的铅笔,细细写了语法点、关键词、翻译,甚至连易错的地方都标了小箭头。
都是她最看不懂、最无从下手的地方。
沈青水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铅笔字迹,心里轻轻一震。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前面的人。
魏之延正靠在椅背上,跟骆饶随口扯着话,一副漫不经心、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连眼神都没往她这边飘一下,仿佛那些笔记只是凭空出现的。
她的心本是山涧里一汪静潭,长年不起波,云影落下来,也只是淡淡地浮着,连风过都不留声。
可命运关于魏之延的浅浅几笔,像是烈火,落在了水底。
不见火光,不闻声响,只在深不见底的地方,一点一点,把寒水焐得发温,再由温转烫。
太阳从窗缝斜进来,落在试卷上,也落在她手背上。
她心上就如崖边的野草,无人看见,却在暗地里,不张扬不言语,只是一味地、沉默地、执拗地疯长。
仿佛山月落进深潭,水面依旧平静,连涟漪都没有,只有潭水自己知道,心底已被照得通亮,一整夜都凉不下来。
她依旧是那副淡淡模样,眉眼不动,神色安然,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有一个人,轻轻落在她心上,落得轻巧,却扎得很深。
无声,又滚烫。
这些铅笔笔记,便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魏之延依旧是那副散漫样子,课上偶尔走神,课间与人说笑,对谁都温和,却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关于笔记的事。
发卷时仍故意慢她一步,或是随手从课代表那里抽走她的卷子,趁人不注意添上几行浅字,再淡淡丢回她桌上,神情自然得像只是顺手一递。
沈青水也从不开口问,只是每回拿到卷子,都会先轻轻抚过那一行行铅笔字,把语法、释义、转折,一字一句默记在心里。
她慢慢把空题填上,笔锋里也悄悄沾了几分他字迹的利落。
旁人不曾留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浅淡痕迹,早已在她心底生了根。
有时她也会在草稿纸上,把他标注的重点默默抄一遍,指尖落下时,心底下那汪静潭,便又悄悄热上一回。
从秋深到冬近,梧桐叶落了又积,风一天凉比一天。
直到期末最后一张英语试卷发下,那熟悉的浅淡铅笔字,依旧安安稳稳落在错题旁。
数学状元沈青水赢了他一次,他就再也没有拿回去。
沈青水的英语上来了,总成绩便上来不少。
虽说还在前十开外,但比起上个期末的二十一名,她进步不少,陆云梅都很少在她的成绩上找茬了。
沈青水把卷子叠好,轻轻放进桌肚。
窗外日光淡淡,风掠过枝头,无声无息。
她依旧是那张清淡平静的脸,只是心底那一株崖边草,早已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悄长过了一整个秋冬。
寒假在小年那天,魏之延作为班长,被黎崇叫到讲台前,简单做一学期的总结。
他站在台上,语气平淡随性,把一学期的琐碎事轻轻带过,像平日里讲话一样自然。
末了,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很轻,掠过众人,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声音清晰又安稳:“这学期就到这里了,下个学期我们继续努力。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顺意。”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说笑,骆饶在底下冲他挤眉弄眼,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再普通不过。
他常言祝福,长乐长喜,长幸长明。
而每每闻此,比爱意最先剧烈升起的是痛楚。
迅疾席卷,不留余地。
爱意随初雪降临,随初雪融入骨血里,它总在一遍一遍预示着离别。
沈青水觉得自己疯了,只是一个寒假不见就让她如此难过。
一个寒假而已。
寒假里的日子,沈青水极少出门,大多时候伏在书桌前做题,桌角最干净的地方,摆着两只攒了很久的千纸鹤。
一只是魏之延在考场折的,黎崇让她扔掉,她悄悄留下来了,留了很久;另一只是小组讨论,魏之延分给她的那只。
她从没说过什么,只是一路收着,从秋收到冬藏,像藏起一段不肯与人说的光阴。
年后天气稍稍回暖,她便抱着习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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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本,往文友书店去。
店里依旧是旧书与油墨的淡香,文友书店一切如昨,从未变过。
那块留言板也还在那里,只是上面已经写不下了。
沈青水注意到,她那句“我心有鬼,不敢言明”底下多了一行字:春和景明,愿尔常青。
……
阳光切过窗台,连尘埃都落得安静。
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再次翻开那本《边城》,书页间忽然掉出一物。
是一只被压得扁扁的千纸鹤,纸色是浅淡的暖黄,混在书页里,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
沈青水指尖一顿,轻轻展开。
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瘦挺拔:“冰糖葫芦祝冰糖雪梨岁岁平安”。
底下还有一行:“新年快乐”。
她指尖微微发颤,屏着呼吸,又把纸鹤轻轻折回原样。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沈青水把千纸鹤收起来,低头继续写作业。
回家时屋里炸开一阵尖利的骂声,是陆云梅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正撞见沈郁风拖着行李箱,要往外走。
陆云梅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着儿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家里养你这么大,成天不见人影,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沈郁风背着光,身形比去年又挺拔了些,眉头没皱,也没顶嘴,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听着母亲一句接一句的数落。
他向来如此,对陆云梅的哭闹指责,从不辩解,也不亲近,只一味受着。
陆云梅就是这样,对儿子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对沈青水就是咒骂。
什么无情的、恶毒的词语都能用在沈青水身上。
这个家永远是这样。
热闹是暂时的,温情是易碎的,剩下的只有没完没了的埋怨、指责、冷脸与叹气。
沈郁风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她,顿了一瞬,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一眼很轻,却带着一贯的关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悄悄替她挡过不少母亲的火气。
“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走了就别回来!”陆云梅还在骂,声音哑得厉害。
沈郁风没再多留,拖起行李箱,侧身从沈青水身边走过。
脚步很轻,擦肩而过时,他极低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然后离开这里。
话音落,人已经走出了院门,背影挺得笔直,渐渐消失在巷口。
屋里的骂声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怨天怨地,怨儿女不懂事,怨日子不如意。
沈青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嘈杂隔在门外。
她把扁扁的千纸鹤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桌那两只旧纸鹤旁边。
三只纸鹤挨在一起,在昏暗安静的小屋里,成为了不刺眼,却足够撑住她的光亮。
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跟魏之延并肩,然后再干干净净的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