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的出现必定会带来什么。
那么魏之延的出现,带来了沈青水对抗流言的勇气。
有关魏之延的流言从那场篮球赛传到高二下学期。
某天沈青水一个人在食堂排队,原是想背一会儿英语单词,听到的却是那几个体育生对魏之延的议论。
“不知道每天装什么逼,搞得自己很牛逼啊。”
“连爸都没有的孤儿,还敢在学校里拽得二五八万。”
“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天天跟骆饶混在一起,真不嫌丢人。”
“他也就成绩好一点,有屁的本事。”
话语粗粝又刻薄,直直往耳朵里钻。
“那我算有本事吗?”沈青水淡淡道。
她没再看那几人,目光落回单词本上,轻轻翻过一页。
沈青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顾后果,只想说出这句话。
如果家境优越才算有本事的话,那她算有本事吗?
其中一个体育生脸色骤变,下意识拽了拽同伴,声音发紧:“走了。”
旁人还没回过神,就被他半拉半扯地往后退,有人不甘心,梗着脖子低低啐了一句:“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摆什么大小姐架子。”
他们其实都清楚,变脸那人的父亲,是沈家车队跑长途的大货车司机。
几人灰溜溜地走了,连回头都不敢。
食堂里的嘈杂很快又盖过刚才那点小风波,沈青水目光停在单词本上,视线却有些发虚,没看进去几个字母。
没过几天,这件事还是在年级里悄悄传开了。
版本越传越偏,有人说沈青水当场替魏之延怼了体育生,有人说她为了护着魏之延,连家长朋友的儿子都没给面子。
这群人还真会给自己找面子。
家长朋友的儿子?
陆云梅听到会气炸的程度。
可是沈青水渐渐的有些害怕,害怕魏之延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魏之延曾说不要在意流言,可是她不仅在意了,还自作主张了。
要是魏之延对他们纠缠不清的传闻很反感呢?
沈青水有些后悔了。
而后,关于沈青水初中的传闻再次浮出水面。
只是现在,沈青水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个人跟她一样深陷流言,却初心不改。
再往后些时日,流言就顺理成章地拐了弯,变成了——
“沈青水跟魏之延是不是在一起了?不然她干嘛那么护着他。”
“肯定是了,天天一起去图书馆,走那么近。”
“说不定是沈青水喜欢魏之延呢?魏之延看不上她吧?”
“就是,魏之延才看不上她呢!”
细碎的议论像风一样,从走廊飘到教室,从课间飘到放学,绕着两人打转。
有人看沈青水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有人见了魏之延,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沈青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上课、做题、去图书馆,半点没被影响。
只是很后悔,她感觉自己犯错了,把魏之延从年级里绝世双骄的位置拉了下来。
魏之延倒比她更坦荡,遇见窃窃私语的,还有空对他们笑一下。
傍晚放学,梧桐叶被风卷着落在脚边。
他忽然侧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他们说我们在一起了。”
沈青水指尖微顿,没抬头,声音也轻飘飘的:“听见了。”
她以为魏之延要兴师问罪了,心里泛起一丝尴尬和紧张。
魏之延笑了下,没反驳,“我不在意他们怎么猜测我们的关系,你也别往心里去啊,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沈青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她心里那点悬了好几天的忐忑,像被人轻轻按下去,终于落了地。
还好他不怪她,不怪她自作主张出头,不怪那些被迫缠上来的流言。
其实嘛,无论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子,只要有他,好像就可以没关系。
沈青水觉得自己真的有了直面流言的勇气。
十三岁的沈青水无数次憎恨于写下那封信的自己。
十六岁的沈青水不再怪罪自己,她决定向前看。
To embrace the world,去包容世界,跟自己和解。
就像高二快结束的时候,贾欣欣在走廊里故意扬高声音,对着一圈女生阴阳怪气:“你们别总这么说沈青水啦,她也挺不容易的。”
“再说她和魏之延天天走那么近,我替她说句公道话,也不是她想眼巴巴贴着魏之延,说不定就是情难自禁呢,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你们忘了?开学我还问过她跟魏之延熟不熟,她当时那态度,现在想想也明白,嘴上说着认识魏之延不算什么,背地里还不是一直跟人腻在一起,小孩子脾气都长这么大了,还是一点没变。”
沈青水拉住想理论一番的安然,在几人身后说道:“你是哪位?贾欣欣同学?”
这次她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替自己解围。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了几秒,原本围在贾欣欣身边窃听的女生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不敢搭话。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贾欣欣,脸色猛地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没想到沈青水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气急败坏或是慌乱辩解,只是轻飘飘一句反问。
沈青水听到身旁传来罗森煜的声音:“这群人天天就会造谣,烦不烦啊?普通班的就这样。”
还有骆饶的嘲笑:“一般玩文字游戏的都是把别人当傻子。”
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拂起沈青水的发梢,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陷入过往的痛苦与自我怀疑,没有被旁人的恶意困住。
十三岁那年躲在无人角落偷偷哭泣的女孩,终于在十六岁这年,彻底获得了新生。
而这份底气,源于魏之延的出现,源于她终于肯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更源于她终于拥有了直面所有风雨的勇气。
魏之延,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这样我的初中生活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自从有传闻说沈青水和魏之延在一起了,两人反倒比从前更坦荡了几分。
以前还会刻意错开几步,如今路上遇到了,魏之延的朋友还会起哄,但谁也没再刻意拉开距离。
魏之延觉得每次在她试卷写那么多笔记很麻烦,干脆在自习课直接把她拉出去面对面讲。
他讲题时声音放得很轻,笔尖在卷子上圈出考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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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就把步骤再写得细一点。
魏之延的MP3成了两人共用的东西,沈青水经常带着去图书馆。
英语听力或是当时流行的歌,隔绝了周围翻书的细碎声响,世界好像就缩在这一副耳机里。
魏之延要是来了也会直接坐到她旁边,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魏之延的睫毛上,他低头写字时,侧脸线条很锋利又很温和。
“你在我眼中真的很特别,可惜却不在我的梦里面。”
你在我眼中真的很特别。
沈青水偶尔走神,看他看得久了,被他抬眼撞见,她会眨眨眼,然后低头写题,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暗恋就好像越背越沉重的壳。”
“爱是无法解释矛盾的死结。”
沈青水有时也会想,魏之延会不会也喜欢自己?
可是魏之延对她和对其他女生唯一的区别,就是会一起学习。
这样一起学习的机会,说不定还是因为魏之延看中了她的数学天赋。
暗恋就好像越背越沉重的壳。
时间很快过去,高二下学期也快结束了。
期末前的最后一节班会,黎崇端着他的红色保温杯进班,往讲台上一坐就是半个小时的说教。
“这里我要重点表扬个人哈,我们班的黑马,沈青水。”
“我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带她,高一那会儿人家成绩在年级都排三百多名,现在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沈青水身上,带着几分欣慰:“月考已经排到了年级第十四。”
“理科最需要的就是你们的思维,一个女孩子的成绩这么好让我特别意外。她的数学成绩你们也是有目共睹,经常都是130往上,连魏之延都考不过她。”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不少人回头看沈青水。
黎崇放下手上的保温杯,站起来把讲台拍的啪啪响。
“你们以为自己很拼了?不!还有人比你们更拼,别以为待在实验部就一定能考上大学了,我们班有几个能考上北京的大学的?别嫌我说话难听,就算你进了实验部,你也不是天才,就算你是天才,北京到处都是天才,天才只是进入北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沈青水抬眼,目光轻轻落在魏之延身上。
前排那个问过魏之延题目的女生转过头笑着说:“魏之延你是不是要成南山的大明星啦?”
南山有个四年没出过清华北大了,魏之延要是上了清华那就是南山家喻户晓的人物。
所有人都认为魏之延一定能上清华。
魏之延闻言笑出声:“别这么夸张好吧?我还真没那个实力。”
教室里还飘着同学们小声的议论,沈青水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年级十四。
听起来很好听,可她心里清楚,这和魏之延常年稳坐的第一,隔着的不是十几名,是她踮着脚也未必够得到的距离。
他是天生就站在光里的人,成绩好,性子稳,哪怕被流言缠上,也依旧坦荡从容。
而她呢,是从泥里慢慢爬上来的,带着过去的伤疤,带着冷漠的尖刺,好不容易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以前她只想着追上他的成绩,可真的站近了,才发现更难的是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