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七一直待到亥时末才走的。
郑国公府里的管事来催了几次,云舟都没走,最后还是谢慧现身抓人,云舟这才不甘不愿的被带走了。
梅七也知,无论是梅九的案子还是她现在的身份,这里头都有谢慧的功劳。
她特意行了个大礼,人没理,直到梅七说了一句“哥哥、嫂嫂慢走。”谢慧这闷骚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还偏要装高冷,只单应了一个“嗯”字。
然后被云舟从腰处使劲捏了一把,拎了出去。
幸好梅七早见识过云舟的凶悍,是以微微诧异了片刻,便恢复寻常。
眼看云舟都走了,梅七也不好再打搅,提了离开。
晏青染本还担心她回去会暴露行踪,待看到红杨一把将她揪起,几个弹跳就消失在夜幕之中,嘴角的笑也压不住了。
好吧,原来要吃这种颠簸之苦的,也不只她一人。
莫问见她笑得一脸莫名,随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去,霎那间了然。
但他没提醒她,梅七一直跟着红杨练武,这点颠簸对她来说,只怕是小场面。
外头有雨绕过廊檐,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不重,有些痒。
晏青染瞬间清醒了过来,将门关上。
又握了握莫问的手,问:“冷吗?”
莫问一笑,回道:“不冷。”
晏青染感觉到手中的柔夷温温润润的,的确不冷。
她将心放回肚中,但还是嘱咐了小烛一句:“去煮些姜汤送上来。”
莫问也没阻拦,知道她是担心,不过一碗姜汤而已,总比苦药要好喝些。
提到担心他的身体,晏青染自然要问起白薇。
拉着他边上楼边问:“陆珍那边可有消息回来了。”
莫问也正要与她说起这个,当下回了一个字:“有。”
他拉着她上了三楼,从妆匣的暗屉里抽出一张小纸条。
“这是陆珍让人递回来的。”
晏青染接过一看,寥寥数字,只说找到白大夫的线索,但具体行踪还需再查。
莫问给她补了详细的内容:“回来的人说,她们在离京不到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里找到白薇的线索,有户庄户人家说,白大夫五天前曾在她家借宿,还顺手帮她家小孙女看了病。”
“依那家人的描述,应该就是白大夫无疑。”
“那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晏青染问他。
“第二天天蒙亮,”他道,“那家老太太说,白大夫念叨着越早越好,算时间,应该是掐着点儿想赶第一批进城的。”
“城门那儿可找人问了?”晏青染又问。
莫问点头:“按白大夫的路线,该是从西城门进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南城门和北城门那儿我都使了人去打听了。”
“也都塞了银子打点。”
晏青染看他特意强调这一句,神色一变:“没打听到?”
莫问有些沮丧:“是。”
“即便拿了白大夫的画像去让她们认,也都说没瞧见。”
“陆珍沿着回京的路又仔细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线索,当下她应该已经回了城,可要叫过来再问一遍?”
晏青染摇了摇头:“太晚了,明天吧。”
算上今天,白薇已整整消失了五天,谁会对她个无足轻重的大夫下手?
白薇的患者?
她的事她一向不过问,不过知道她的生意最开始都是云舟拉线的,后面就是口口相传,怀疑面太大太广,不好查。
莫问看她眉头皱的都快能碾死蚊子了,伸出指尖替她压了压,然后指尖往后,帮她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晏青染舒服地眯了眼,今天在翰林院处理了一下午的公文,着实有些疲乏。
莫问见她面色稍稍放松,这才劝道:“白大夫的事,你也别太着急。”
“指不定就是哪个大户将她给请了过去。”
“你知道的,她选病患一向刁钻,非特殊病情不治,但她不碰官宦世家,所以顶多会受些拘禁之苦,那些人要她帮着治病,肯定不会伤害她的。”
没成想他的想法会跟自己不谋而合。
她叹息一声,仰头往后贴在他的肚腹之上,感觉到他手下的力道突然停了,开口催促:“别停。”
直到手下力道又恢复了,她这才闭上眼。
良久,才问了一句:“她的患者名单你可有?”
莫问摇了摇头,看到她双目未睁开,又连忙出声道:“没有。”
“云舟那儿呢?”晏青染问。
莫问回道:“应该也没。”
“白大夫虽看着吊儿郎当,但她对病患之事尤为较真。”
“云舟都因此被她训过好几次。”
晏青染只能微微叹息一声,这人这么多年都单着,不是全无道理的。
她说道:“这事也不要再瞒着云舟了,你明儿去跟他聊聊,让他也想想法子,毕竟白薇最开始的客源是他介绍的。”
莫问点头应下。
目前来看,也只能这么着了。
外头小烛敲门,送了两碗姜汤上来。
晏青染没想到姜汤她也有份儿。
接过汤碗,她也没注意,直接就往嘴边送。
莫问的“烫”字还在嘴边,眼看来不及阻止了,伸手就来拦,一碗汤大半都撒在了他的手上。
手背瞬间就烫红了。
晏青染顾不得其他,只冲着小烛厉喝:“快去打冷水过来,还有冰块。”
小烛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转身出去。
晏青染垂头轻吹他烫得发红的手背,头顶上莫问刚说了个“我”字,就被她堵住。
“闭嘴,我这会儿不想听你说话。”
然后又轻轻地往他手背吹气。
明明说着最凶狠的话语,偏动作轻柔的过分。
莫问眼眶发热,不是疼的,而是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待小烛拿了冰块和水回来,晏青染将他的手放入水中,容色冷冷:“待着,别动。”
然后又拿了帕子小心的将冰块包裹进去,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又是冷冷一句。
莫问全程不敢出声,她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晏青染只沉默地将冰块压在他被烫红的地方,为防止他被冻伤了,还时不时的松一下。
“去找一下,可有治疗烫伤的药膏,没有的话,现在去买。”
小烛应了一声,连翻都没翻,直接选择去敲医馆的大门,被大夫骂总比留在这儿当背锅侠的好。
原也是好意,想着大人冒雨前来,煮一碗是煮,煮两碗也是煮,却没想到会闯下这样的弥天大祸。
看他如兔子般的窜出去,出门时还撞了个胳膊,晏青染拧紧了眉,抬头看莫问:“他跑什么?”
“在你身边才多久,做事就这么毛毛躁躁的?”
莫问笑了笑,这笑比哭还难看。
她这是全然不知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可怕吗?
不跑,等着被她削?
别说是小烛,就连他现在也想跑。
晏青染看他笑得言不由衷,拉着脸道:“不想笑就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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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知道错了吗?”
莫问瘪瘪嘴,开口解释:“我是怕那汤烫着你,情急之下才伸手的。”
“我问你知道错了吗?”晏青染步步相逼。
莫问垂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只问你,知道错了吗?”晏青染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莫问退无可退,只得低声回应:“我知道错了。”
晏青染冷着脸道:“抬头,看着我,再说一遍。”
莫问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水:“我说,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错了,行了吧。”
他将手从她手上抽回,转过身背着她呜咽:“你就知道对我凶,就是吃定了我无论怎样,都拿你没办法。”
“我又没有错,你凭什么要让我认错。”
“你不想理我,那就不用理,以后都不用理了。”
“大门在那儿,你尽管走就是。”
晏青染还从未见过他发过如此大的火,一时也有些懵了。
从背后看到他不断耸动的双肩,心下又软成一片。
算了,跟他计较干吗?弄哭了还不是得自己来哄。
她起身从背后将他抱住,声音也软和下来:“怎么尽说气话。”
“我又何时说过不理你了。”
莫问哽咽着控诉道:“你怎么没说?”
“你一开始就说了,不想再听我说话了。”
他抽泣道:“这还不是不想理我了。”
晏青染俯下身子,将头搁在他的肩上,辩驳道:“我明明说的是这会儿不想听你说话。”
“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怕一出口就会口不择言,伤害了你。”
见他抽泣声渐小,晏青染趁热打铁:“你是我放在心上,皮儿破了都要心疼半天的心肝儿,我怎么舍得不理你。”
“我就是气你,不该拿手去挡,我皮糙肉厚的,烫两下没关系,你不行,我会舍不得。”
莫问哭的有些大喘气,但总算停了抽泣。
晏青染眼神一亮,继续哄道:“乖,我错了,是我错了,以后不这样逼你了。”
“莫要再生气了,你这一生气,我心口都疼了。”
莫问侧头乜了她一眼,冷哼道:“活该。”
晏青染连忙响应:“是,我活该,我不该惹我们可爱的小阿问生气,我罪该万死......”
她话都还未说完,莫问就瞪向她:“呸呸呸,谁让你说死了。”
“以后都不准说这个字,晦气。”
晏青染无有不应,一切都依他。
莫问这才撤了全身的刺,握上她垂挂在他身前的手。
“阿染,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能不能先听我的解释?”
晏青染好不容易哄好了他,自然不敢再有意见。
“好。”
听她同意了,他这才继续道:“那现在第一件事,就是听我解释今天晚上的行为。”
晏青染愣了愣。
她想早了,这件事原来还没过去。
“嗯。”
她又应了一声。
听罢听罢,他再生气,要哄的还是自己。
莫问开口:“我知道,你是气我伤害了自己,可若我不那样做,烫的就是你。”
他感觉肩上晏青染动了动,他想都没想,直接开口堵住她:“听我将话说完。”
晏青染刚张开的嘴又闭上。
得,回旋镖又落回自己身上,半炷香之前,明明还是她不准他说话的。